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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相士分腥尖二门
天下乌鸦一般黑,南方固然有「江相派」,北方的看相行亦有个「长春会」。然而彼此的性质却各不相同。
「江相派」是一个门派,其组织有如黑社会,事实上他本身亦可以说是黑社会,「长春会」则只是三个组织,接生意,筹划场地,为江湖人士排难解纷。由於江湖相士之中,唯有长期到处跑码头的人才需要「长春会」安排,而这些人十之八九都跑小镇乡村,因此「长春会」的势力便在乡而不在城。
民国初年,有一位说书艺人连润如,在当时北平《时言报》发表《江湖丛谈》,揭发江湖黑幕,其中即有关於看相行业的黑幕,王亭之不妨将他写出来的材料介绍给读者。
这些民国初年的资料,今天已经过时,然而万变不离其宗,藉相术行骗的法门实在古今无异,所改变的,只是适应时代与环境的包装而已。读者如果知道了民初相士的法门,聪明一点,今日亦决不会受愚。譬如说,相士喜欢引诱顾客「改命」,民初的相士,是用拜北斗、拜星君等手段,说是拜後即可改成好命,而今日的江湖相士,则是为人改祖坟风水、拜四面佛,手法虽然不同,其理则一也。是故若能知拜北斗之伪,便同时亦能知拜四面佛之伪也。
北方的江湖相士,分腥、尖两门。腥也者,即是根本不懂术数,只靠用「江湖十三簧」来骗人。尖也者,是其的读过命书,依书论相,可是却不识耍手段。
如果光是尖,生意未必好:因为不懂得奉承讨好。江湖称这类人为「空子」。如果光是腥,则骗术虽能行得一时,到底难以长久。所以生意最好的是「腥中尖」。香港有两三个这样的人,已经成为名家了。其所以能成为名家,即是靠「腥」。
「腥门」用的「江湖十三簧」,即有如「江相派」的《英耀赋》,凭来人的神色举止,再加上「轻拷响卖」、「先千後隆」,就可以拷出来人的家世与近况,一「卖」起来,便俨然如神仙一般矣。
北方管相面的术士叫「戏金」。这门术士要长得相貌堂堂,耍大气派,穿著又要闊绰,然後才能吓住主顾。江湖术语称为「人式压点」,「点」也者即是受骗的冤大头。我们试看看一些所谓名家的人,谁不是衣著光鲜,头光发亮。谁会像王亭之永远蓬头旧衣,去到名店还要给带位的姑娘赶跑。
除此之外,还得要「碟子」(能逞口舌之能),同时还有嗓门,用以配合口舌,制造气氛。
相士称骗人为「做生意」。凡做生意,一定要受「夹磨」(师傅管教)。师傅教的并非相书所说的一套,而是如何「要簧」(套出来人的秘密)及「把簧」(如何利用「要簧」得来的资料。)
他们的真传授分为五科。一曰前棚、二曰後棚、三曰玄关、四曰炳点、五曰托门。
前棚者即是如何招徕顾客。在广告上写上一大堆名人介绍,他在上海出广告,北京天津的名人一定不会地出来否认。如今则是利用报纸专栏以及八卦周刊,将故事说成生龙活虎,故事中人又是名流以及影艺界,读者以为一定不假,可是却未必真。王亭之曾就一篇文章问过一位名流,到底给他看「气」测字的人是否如此高明,那名流笑笑说:「亭老,难不成我要登广告否认耶?」由此即可知何谓「前棚」也矣。
有一位名家,一见名流及影艺界,一定伸手来握,然後就顺势翻转别人的手掌。这时,他的助手立刻摄影,所以在他的馆中,有几个大相簿,都是明星名人请他看相看掌的「留念」。据说,名人中还有王亭之的份。
所以随看杜会进步,「前棚」的功夫也进步,派街招、登广告已经落伍,上电台电视才可称为「前棚」。
「後棚」也者,即是顾客招来之後,如何引他落踏。
图麟都有两三个庙祝,专替人解签,可是他们却有本事由解签变成看相,再算命,然後看风水。三块加元解一枝签,竟可以变成三千加元找数,这就是「後棚」功夫了。
在「後棚」,要识「玄关」。「玄关」也者,乃明代方观成所传,是故跟广东「江相派」的《英耀赋》同一渊源(「江相派」的租师也姓方)。「玄关」的内容亦同《英耀赋》,即是如何观察来人的心理,以及推断其家世等等。
识「玄关」,还要识「炳点」,即是如何打动来人,令他甘心情愿花钱。高手「炳点」,来人不但甘心情愿,甚至还要央他打救,然後他才勉为其难,说冒?「折福」的危险来指点来人,令人感激涕零。
千里来龙,到此结穴,最後便是「托门」了。「托门」即是要对方使钱。先用「头道杆」,化费有限,然後用「二道杆」、「三道杆」,一道比一道狠。最後才用「绝後杆」,那是最後的一次欺诈,用完之後便拍拍屁股,再也不管了。
江湖腥门就凭这五道招式,高手可以捞到家财过亿,低手亦至少可以温饱。光顾各种相命先生的人,不妨回忆一下自己的遭遇。
相士使「簧」举例
王亭之在七十年代常往台湾,给朋友硬拖去中华商场看相,那看相先生先用「地理簧」,知道王亭之来自香港,问过「贵处」是广东,他在谈相的时候,便说王亭之是来台湾做生意,本来财气不大,可是相主有贵人,合作运好,所以生意会做得很顺手。
各位读者聪明,一理通百理明,自然明白这是凭「地理簧」来靠估。
他又用过「水火簧」,那是藉词看看王亭之的手,便乘机看看王亭之戴的是甚么表,王亭之一生最怕戴名牌表,加上十指空空,不似台湾的生意人,男人可以戴钻戒,然而陪王亭之来看相的朋友,却摆明是富商格,手戴玉戒,又戴金劳,连夹袖口钮都金光闪闪,是故这看相先生便说王亭之「主有贵人」了,意思指这朋友即是王亭之的贵人。
他也使用「金木簧」,先看过王亭之手掌的婚姻?,不敢肯定婚姻状况,於是便使「簧」了,说道:「先生若在血地(出生地)结亲,多主夫妻分离。离乡就好了。」因为他知道既在大陆出生,如今来到香港,所以假如在大陆时已成亲的话,目前便极可能是夫妻各居一地。
至於是离乡就婚姻好,那是一语双关,即是无论在港台找对象,他都可能说中。
这位台北使「簧」的相士还算敦厚,不用「後棚」功夫,只在看相时兜搭王亭之算命,那就是用「二道杵」了。──看相一道、算命又一道,无非是想收多一次钱而已。
王亭之推搪,相士却说:「先生五十五岁以後,运程微妙,如何趋吉避凶,非批八字不可。相会变,你小时候的相就不同如今的相,但八字却不会变,所以应该批八字。」
这番说话,说得合情合理,如果是别人可能抱著好奇心一试,王亭之已领教过他的「头道杵」完全使「簧」,肯定他是「腥门」,还怎肯上他的当。
然而这位台北相士却已算好人,王亭之在七十年代初期在香港给一个名家看掌,那名家拿著王亭之的掌看了两三分钟之久,只说一句话:「读书难以成材!」跟看便要王亭之给他批命了。王亭之说:「你还没看掌呀。」那名家居然厚看脸皮说:「已经看过了。你要知道详细,非批命不可。我很少给人批命,非掌有奇纹不批。」王亭之伸出双掌,问那条是奇纹,那名家却说道:「不能够告诉你。」待王亭之坚持不批命时,名家便送客了。反正相金早已先惠,王亭之难奈他何。
此人连「簧」都懒使,头道杵未完就用二道杵,大概是生意太好之故。
最缺德是「皮门」
江湖上最缺德的事,是藉怪力乱神来行医、卖药。江湖八大门中,称之为「皮门」。皮也者,原指膏药,因为江湖混混虽吃这门饭,起初还有点良心,只卖外贴的膏药,误人还不大,不似内科,常常会误人性命。是故这门江湖人便称为「皮门」。可是後来这门江湖人愈来愈不肖,便居然专医奇难杂症,甚至连绝症都号称包医了,这就已经脱离了「皮」的范围。
除了行医、卖药之外,还有一种生意,叫做「挑汉册子」,即是出卖专医绝症杂症的药方,他们的口号是「小偏方、医大病」。因为口号叫得好,所以常常也生意滔滔。连润如在《江湖丛谈》一书里,对此中黑幕有许多爆炸性的透露。这门生意,本来与「皮」无关,可是由於性质有关连,是故便亦列入「皮门」之内。
「皮门」中人最喜欢医绝症,患绝症的人,抱看横竖不如一试的心理,往往便肯就范,那就是他们的「火码子」(有钱的受骗对象)。所以碰到声称能医绝症的人,各位可要小心,尤其是他们若说,未经西医医过的病人,他们包医,若经西医医过,便只能随缘,见到这种「皮门」,各位可千祈不要向亲友推荐。因为他们明明一早就预留地步。
「皮门」中人,如果光靠走江湖卖药,实在不容易赚钱,所以便要走怪力乱神的路数。一旦怪力乱神,便自然有许多故事可以宣传,宣传时加上三两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名字,那些人亦只会当亲友谈及时否认,绝不会公开登报昭告杜会。
用看相来引人入彀,是「皮门」常用的把戏。病有病容原来倒是其事,比如患黄疸病的人眼白发黄,患肝病的人不但眼黄且肤色亦带一层黄气,患肠胃病的人指甲粗糙,诸如此类,有经验的人皆知者也。所以中医诊症才有「望闻问切」的「望」。
可是江湖相士却有惊人之笔,自称凭看相就可以知人有甚么暗病或酝酿生甚么病,厉害过X光。
从前科学不发达,江湖相士便可以用一些简单的化学反应来骗人。例如先搽些黄姜粉在病人身上,再用合硷的药水蘸棉花敷上去,就会在皮肤土出现血斑,这时相士就会说客人的甚么器官有病,因此才会给他用药水敷出瘀血。一般人也就相信他了,肯买他的药散来吃。
如今科学昌明,这一套把戏已容易给人识破,所以使用更加怪力乱神的包装来惑众。此中的故事,读者已耳熟能详,毋须王亭之再晓舌,然而万变不离其宗,皮门依旧是皮门。
连阔如亲历个案
连阔如还透露过,当年江湖人物藉方术来卖药行骗的故事。这宗故事,可以给我们许多启发,盖世上真无食饭的神仙也。
当年天津周公祠有一个作道士打扮的人,号称可以占卦治病。此人打扮得还真地道,年约四十余岁,头带九梁道巾,上面还嵌一块美玉,身穿蓝布道袍,圆领阔袖,腰系水火丝?,脚登白袜云鞋,瞧起来还真似个有道之士。
他摆个摊,摊上只有一个卦盒。有游人看见他这身打扮,便有问他是不是占卦的,道士只跟他们闲搭讪,不真做生意。及至游人围著他聚多了,却忽然听见外面吵嚷不堪,挤进来两个人。
这两个人,一男一女,男的五十多岁,布袍布挂戴著顶缎于棉帽,加上一双缎子棉鞋,瞧起来就是个有点身家的人;女的只四十多岁,品貌端庄,衣服齐整,一看便知是个良家妇人。
两人坐下,妇人便央道士古卦,这回道士可真的占了,拿起八个制钱放在卦盒内,摇了一会,将盒盖打开,八个制钱往桌子上一洒,那是算「奇门」卦了。
道人看看八个制钱,问妇人道:「你姓李?」
妇人惊道:「我果然姓李!」道时,围著看的游人便已惊动。
众人惊疑未定,道人端相著八个制钱,又说道:「这卦不是给你自己算的。」妇人惊道:「果然,是给我们邻居算的。」
道人笑道:「你的邻居姓赵,对不对?」
妇人应声叫道:「你其是神算了,邻居果然姓赵。」这时,围观?的人无不耸然动容。
道人却翘起对二郎腿,悠悠然说道:「姓赵的是个老太太,有病,她的病是气蒙眼,两个月前还甚么都看不见,近一个月,两只眼好了一只,左眼已经可以看见东西了。」
妇人听他一边说,一边点头。
道人继续说:「她是央你来占算占算,还要向我买点眼药,再治她的右眼。」
那妇人听说,一边点头,一边打开手巾包,取出两块大洋,说道:「其是这么回事,她前
回是用两块大洋向道爷买眼药治好左眼,这回想再向道爷求药。」
道人一拍桌子说道:「你不知道,我头次下山来到天津,在八月後半月她们来算了一卦,我算出这是个姓赵的老太太害眼病,长了火气云蒙。我有两种妙药,一种吃,一种搽,要四块大洋。她们却只买了两块钱的药。我告诉她们,买一半药就只能治好一只眼。她们点了头就走。这一回,她是不好意思来见我,所以央你代占卦代买药了!」
那时围著热闹的人都哄动了,道人有这么灵的卦,还有这么好的药。於是人人都双眼发直,简直听得呆了。妇人央求一会,道人硬是不肯卖药,妇人没法,只好收回两块大洋,放下二十个制钱当卦资,走了。
跟看便有些人请道人算卦。连阔如站在旁边留意,凡是原来围著的人请他占,道人都说:「没有你的卦,不算。」凡是由人群外边挤进来的人请他占,便都有卦,而且算得十分灵。没有卦的人只好怏怏然瞧看别人占卦。
连阔如是个老江湖,眼看道人这般举动,不信他这般神通广大,便站著不动,看他到底如何。
道人一连算了八课,便对围观者道:「众位不要算了,我要回店了。如有甚么求财问喜,谋事吉凶,疾病官司,何年生子,克妻不克,寿命长短的疑问,请来客栈找我。我是丫髻山的道人,来天津不为发财,只为重修庙宇结善缘。」
道人一边说,一边散传单。散毕,便收拾卦摊,打道回店。
围观的人接过传单,人人观看,都看得啧啧称奇,有不识字的人,便央人说那传单的内容,一时热热闹闹,大家乱成一团,乱了一会才散去。连阔如心中暗笑。
那传单,大字标题印道「报恩传单」,内容则说道──
敬启者,诸君台鉴:敝人李有仁,年五十九岁,西沽得人里居住,开洋行维生,膝下无儿,只有一女,现年二十一岁,前在女子大学读书,劳心太过,得了乾血痨症,四肢发烧,咳嗽无痰,六七个月不见经血,请名医若干不见功效,自己等死而已。辛遇友人言说,英租界顺兴公寓居住一位道人,占卦治病,有起死回生之能。敝人闻知,亲往英租界顺兴公寓求该道人占算一课,卦土断出我女之病为乾血痨症,卦断上卦,遇缘有治。服药两料即能痊癒,每科药资三元九角。当时交洋将药一料取回,服後大见功效,又急拿洋三元九角,将第二料药取回服完,病症痊愈。道人之药其乃神效之极也......。
传单接著介绍,他荐亲家及朋友往向道人求医,都一一医好,是故乐於广为介绍云。
诸位读者,这种传单一直到七十年代,在报纸上还可以看到。及至八十年代,则改变形式,成为八卦周刊的新闻,或报纸专栏文字,地位立时高了许多。
然而换汤不换药,其的万变不离其宗,无非依然是用怪力乱神来行医治病,同时其志亦必不在牟利,但求广结善缘,人格伟大。
连阔如见了那张「报恩传单」,一时好奇,想去打听究竟,便无病装有病,去英租界顺兴公寓去会那道人了。
到了公寓,茶房将他招呼进去上屋。屋内不见那道人,只见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,打扮亦与茶房相似,因问连阔如道:「先生是来算卦的吗?」连阔如点头,那男人便说:「先生请在这屋里等著,道爷那屋内正给某某大洋行的老板治病。」王亭之按,凡属江湖,例必挞朵,那时开洋行的人即是杜会名流,因此那男人便如此挞朵。若在今日,便挞影星歌星的朵了,这是时代不同之故。当然,社会名流的朵亦必照挞,此专视宣传内容而定,若报纸专栏,名流威水,倘若是八卦周刊,则名流不及影艺界矣。
连阔如坐著等,一会儿便陆续来了两个女人,四五个男人。大家呆坐著便有人互相请教贵姓。其中一个老头最热心,到处兜人闲话。他问连阔如:「贵姓?」答道:「姓云。」又问:「在哪处做事。」答道:「探访局。」再问:「是自己占卦吗?为甚么来占?」连闊如老江湖,答道:「是自己占卦问病,是饿病。」老头见他话不投机,便赌气不理他,忙著去跟别人搭讪。
等了大半个小时,茶房请连阔如去算卦了。
连阔如进到南屋,只见道人在屋中坐著,靠南墙有个玻璃架,上边摆看许多药瓶、药罐。当中放著张八仙桌子,桌上成看个卦盒,旁边放著六十四个铜钱。
道人见他进来,用手一指道:「请坐。」他将八个钱放进卦盒,摇了几摇,再将铜钱一倒,看了看,便说:「你占不上卦。改日再来占罢。」
连阔如不服气,问甚么叫做不上卦,道人说道:「我这卦为太上老君所传,没有书,只是口传心授,若八个铜钱占得不像卦,就是来人心不诚,所以叫不上卦。」连阔如听了,没有话说,要付酬,道人不受。连阔如告辞,便往北屋去再坐著,那听差直著眼望他,他只装不见。这时却只见其他人轮流进去,一个个如过海关,只是他们出来都手拿药包,欢天喜地。连阔如跟他们打招呼,问起来,没有一个不上卦,能算出是给甚么人占卦,得的是甚么病,都蒙道人给药,有花去十元八块的,当中有位太太,则花了八十大元,在民国初年,这真是一笔数字。
连阔如不能久留,便溜出客栈,在门口闲呆。正在这时,忽然有人一拍他的肩膊,连阔如回头一看,是老同学李辅星,此人是当日天津的一号江湖人物。
当下李辅星便拉连阔如入公寓里坐,恰巧他的房间跟道人的房间挨著,连阔如当下便将来意说明,又摆摆手川李辅星不要说话,自己只将一只耳朵挨著墙壁,听隔壁说些甚么。只听那房内有人说:「今天的生意很好,只是头一个点,是个正点。」
这就是江湖黑话了。意思是说,头一个客人是个扎手的人,那就是指连阔如了。
连阔如见他们说江湖黑话,好奇心自然更重,瞧见墙板有个缝,便往那房间偷看一看,只见和道人说话的,正是刚才在接待间跟人搭讪的老头,心中便明白这是江湖骗局了。
道人问:「那个点儿,你要簧头没有(那个行骗对象资料,你查出来没有)」
老头答道:「点儿是给她的孙食码子求汉儿(替丈大求药),她的孙食码子要念招儿(害眼病几乎要瞎),是个火码子(有钱人),你得海挓瓦(大敲一笔)。」道人听了,点点头,那老头子就出去了。
过一会,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道人给她摇卦,对她说:「你是给丈夫占卦的吧!」妇人道:「正是。」道人便道:「他得的是火蒙眼,有六个月了。这病能治,须吃两料药才能好。这药很贵,连吃药带上药,得一百块钱。」
到这时,连阔如便已经明白,他们是成队人来藉方术治病行骗。起初是摆个摊儿,再找人做媒,先引诱围观的人注意。及至有人人彀了,便找人在接待室做「敲托」,假装亦来占卦,兜搭等候占卦的人闲话,乘机打听那人是为甚么事来占,同时身价如何。这在行话便叫做「敲托的向点头儿要簧」。
要到了「簧」,道人占卦当然十分灵验。同时,既然知道来人的身价,当然就可以量力开喉,是故药价便可以由三几元开到一百块,其实用的药料都一样,只是埋点眼科方药,让病人自己碰运气。
大凡做道门生意,一定要合一大伙人,有人做媒,有人做「敲托」,有人做来手(宣传)至於那个道士,虽然名为「掌穴」,实际上却未必具老板,因为要埋这一个班一定要有本钱,出钱的人便是幕後老板。
这门生意又一定要走,因为长期住在一地,一定给人传到声名狼藉,假如走埠的话,老衬便搵不完。因此往往是「掌穴」一人带肴两个三个亲信走埠,走到一埠自有一埠的地头蛇跟他合作。
王亭之转述过连阔如亲身经历的这个故事之後,各位读者自当心中有数,一理通百理明,晓得许多神医故事的内幕。
明代袁氏相法
江湖中人虽藉相法之类伪术谋人财利,然而相法亦自有真,例如明初的袁珙便是相学大师,他著的《柳庄相法》一直传至今日,好相学的人奉之为圭臬。
袁珙的相法重均衡,若身形高大者,必须声音响亮;若面大者必须五官皆大;若形秀者则不得声音嘶哑,诸如此类然後才能称得上为均衡。倘不均衡则易招官非刑责。
袁珙的儿子袁忠彻得其父真传。他少年时随著父亲谒见燕王棣,燕王问袁珙:「你的儿于号称得到你的相法精髓,可否请他为我一相北京的重臣,你则为之提点?」袁珙答应,於是燕王棣便设宴款待当日留守北京的文武大臣,袁氏父子预席,暗中观察。
宴罢,袁忠彻奏燕王棣曰:「都督宋忠方面大耳,然而却身短气浮;布政司张昺面方五小,然而却行步如蛇;都指挥使谢贵身形臃肿,然而却呼吸短促;佥都御史曾清身形矮小,然而却声音洪亮。这几个人的相格,於法合该受刑而死。」袁珙对儿子的说话加以认可。燕王棣闻言,大喜过望,起兵夺王位之意遂决。後来果然起兵,把这几个大臣捉拿,一一处死。由这个故事,可知袁氏的相法重均衡。但袁忠彻的相法是否灵验,却未可知,因为只可以说他打动了燕王棣的心。
清代江湖术士故事
不过相术到了清代,却已多江湖作伪之辈。为甚么呢?因为每逢一门方术一旦流入江湖,江湖术士以求财为务,不似读书人以之为纯兴趣,那就必然诈伪百出。
清人阮葵生《茶余客话》记有一则故事云──清乾隆年间有一相士,居於佛寺,其相术甚为脍炙人口。一日,状元庄培因与某上合同赴宴会,席间二人相约同往看相。及席散,二人同车而行,可是上车前却彼此换帽而载,意在考考那位相士。这时候,相士安排的眼線,早已快马通知了他。
谁知二人於同车之际,庄状元却忽头中气发作,认为换帽即嫌轻薄,於是又将帽换过。而此事则眼線不知也。
及到了佛寺,这相士对其上舍百般奉承,谓应中状元,後运可官列巡抚尚书,对庄培因则轻诋之,谓其终身不能入翰林。庄培因与某上舍唯唯诺诺,忍笑而退。事情传了出来,相士立刻声名大损,无法在京师立足。
江湖作伪之辈多布置眼線,尤其喜欢收买佣人仆妇。仆妇辈彼此来往,是故能收买两三人,就可以打听到成座大厦主人的事,但能知一二事,便可以吓倒人。这种伎俩,盖可谓古已有之也。
然而术士虽布眼線,有时候也要有急才。像前面说的故事,那个在北京佛堂的相士,实在缺乏急才,以致一味依眼線的报告办事,由是声名受损。
《清裨类钞》所载的一则故事则不然,故事中的江湖相士实有急才。 故事说──在当日北京有一个在街头摆摊的相士,一向负有盛誉。有一日,一个胖头胖面戴锦缎瓜皮小帽的客人来帮衬,术士见其衣饰整洁,兼且相貌不俗,於是一味奉承,说他目前虽是个小京官,但前途却无限云云。他一边说,这客人便一边微笑,句句嘴都不搭,相士见到,心中十分不是味道。
正在这时,相士的眼?来到,同相士打讯号。相士知道讯号是说来客乃一喇嘛,这回真的不好了,如何可以转弯?
这相士真有急才,只见他一手扯著来客的衣襟,一手揭开来客的锦帽,露出一个光头。那相士说:「你骗我,我也骗你!」这时围观的人立刻哄然,那喇嘛拨开相士的手,急急遁走,围观者无不称赞相士的相术如神。
相士之所为,其可谓点媸成妍。然而此亦正是江湖术士的伎俩。
所以亲眼所见尚未必为真,若耳食之言,更适足以为术士张目耳。
相法的局限
任何术数都有它的局限性,王亭之对术数的态度是,相信其术,可是亦知其局限,如是便能不陷於迷信,且能善用其术。
以前述种种相士的骗术为例,无非是利用顾客根本不明术数的局限,是故始能受其所愚。
相术的局限,在於相法须跟杜会环境配合。在封建宗法杜会,「一言堂」受到尊重,所以老人法令纹深便代表威权(法令纹是鼻左右两侧下弯至下领的纹.),所以相书称之为「金缕」,纹深则主敦重严肃,然而若在今日的香港,後生仔早已将老人视为「老饼」,法令纹深的老人,何权威之有耶?
又如八字眉,古代相学家视之为福薄。古诀云相由心转
人的神宇既然跟涵养有关,那么,当人的气质改变时,其人的神宇亦必同时改变。许多故事说人能行善即改相格,其实所改变者实为押宇而已。
所以亦不只行善可以改变神宇,甚至连读书都可以改变神宇。三国时吴国的吕蒙,出身流氓,後来受孙权之劝而读书,整个人的神字立即改变,於是孙权称赞他道:「非复吴下阿蒙矣!」──这句话等於说,「再不是尖东的阿蒙仔了。」是则当日的阿蒙,其行为举止盖可知矣。但一旦修心,气质却能改变,是之谓「貌由心生」、「相由心转」。
相貌的转变虽由心,实际土心所改变的并非相貌部位形格。眉短疏的人,修心亦不能令眉浓长:鼻扁的人,修心亦不能今山根高耸,然而由於气质改变,押宇改变,所以虽眉疏鼻扁如故,可是看起来却令人觉得另有一番气象,「非复吴下阿蒙。」
是故但能修心而不畏祸福,则押宇必能改造过来。一旦神宇变好,则必得道多助。这个道理,绝非江湖术士侈谈「改命」之辈可知。「两眉如八字,男客亡、女不正。」这亦是配合古代社会环境的说法。因为眉如八字的人工心计,在古代社会,工心计的人,时间一久即不容於乡里,因此非远走他乡不可。至於女人工心计,那就自然「不正」了。可是若在今日,工心计的人反而可以大富大贵,而女人利用心计向上爬,成为女强人,亦不能称之为「不正」也。
然而古代传下来的相法,所据者尽是古代社会环境的配合,所以持古书古诀来看相,每每失於死板。这死板便即是很大的局限性了。业者无法突破局限,是故便只能出术,「轻拷响贾」以愚人。
相形不如相心
先秦时,荀子著有《非相》篇,有两句话说得很精采──「相形不如论心,论心不如择术。」这是用「心术」来相人,是其可谓得相法神髓了。
人的心术,决定了人的行藏举止。所以同一件事,不同的人便会作出不同的决定。有人厚道、有人睚毗必报。这种心术便跟社会环境无关了。由是古人才特别重视「相心」。
可是能相心术,亦必须配合社会环境然後才能断言其际遇。因为有些杜会利於尖刻,称之为精明,有些社会则利於敦厚。像明代末年,凡敦厚的大臣反易惹祸,而尖刻者则易权倾一时,那就是末世的社会风气了。
然而真能擅长相人的人,必擅长观心。楚国有人善相,楚庄王向他问相法,你猜他怎样回答:「臣非能相人也、能观人也,能观人之友也。」所谓「观人」,即是由行藏举止以观其心术,由其所结交的朋友来观其心术。这就跟光是按形格部位来「相人」不同。
所以唐代皮日休斥责当时的相士道:「有诞妄之人,自称精子卿、唐举之术,取其金则易於反掌矣。有能以圣贤之道自相其心哉!」这即是重心术而轻形格之论。喜欢看相的人,不可不知。
相人的心术,可由「相神」得之。神也者,不只是看人的眼神那么简单,虽然,由眼神亦可知心术。如孟子所言,若人的心术正,则双眼明朗,若心术不正,则眼神恍惚。但眼神却不可以代表「神」。
神,是人的意志、情绪、涵养、心计等因素的综合表现。若人於环境突然转变时,表现得意志动摇、情绪激动、涵养不深、心计百出,则其人之神可谓不足道矣。
梁代时,傅昭尚为小儿,而当时的大官袁顗却偶然来到他的书室,傅昭「读书自若,神色不改」,於是袁顗乃曰:「此儿神情不凡,必成佳器。」
这就是相人之神了。盖若普通小儿,一旦知道大人物来到,尚岂有不踧踖不安、手足无措者耶?此即所谓「六神无主」。
敦珠法王的神宇
古人相神,有两句话很精彩──「恢然远视,若秋日之照霜天;巍然近瞩,似和风之动春花。」
秋日照霜天,即是一片明澈;和风之动春花,即是一片祥和。斯可谓得之矣。虽居下位亦必能发达。香港有一位富翁的相格,人虽嫌其寒削,可是其神宇却真明澈祥和,可谓「抵佢发达」。一般相士称其为鹤形、鹭形,只是皮相之谈耳。
然而这两句话却还须补充一下。
神宇明澈,是由远视之而得的感觉。盖自远望之,其人「恢然」,即是毫无作态,举止自然,但由其自然举动,却令人觉得其明澈。明澈者,即是爽朗明快,器宇大方。
坤宇祥和,是由近观之而得的感觉。盖自近观之,其人「巍然」,即是身不动摇,举手投足之间毫不轻薄。然而其人虽巍巍然坐如泰山,却感觉不到他的压力,但觉其和蔼可亲,是则称为祥和。
王亭之一生观人神宇,唯西藏密宗甯玛派的法王敦珠无畏智金刚足以当此两句话。敦珠法王远视之自有威严,但此威严却无压力,近亲之亦有威严,而此威严却融於一片祥和之气当中,是故法王一生福厚,生前死後都有名望。
相由心转
人的神宇既然跟涵养有关,那么,当人的气质改变时,其人的神宇亦必同时改变。许多故事说人能行善即改相格,其实所改变者实为神宇而已。
所以亦不只行善可以改变神宇,甚至连读书都可以改变神宇。三国时吴国的吕蒙,出身流氓,後来受孙权之劝而读书,整个人的神宇立即改变,於是孙权称赞他道:「非复吴下阿蒙矣!」──这句话等於说,「再不是尖东的阿蒙仔了。」是则当日的阿蒙,其行为举止盖可知矣。但一旦修心,气质却能改变,是之谓「貌由心生」、「相由心转」。
相貌的转变虽由心,实际上心所改变的并非相貌部位形格。眉短疏的人,修心亦不能令眉浓长;鼻扁的人,修心亦不能今山根高耸,然而由於气质改变,神宇改变,所以虽眉疏鼻扁如故,可是看起来却令人觉得另有一番气象,「非复吴下阿蒙。」
是故但能修心而不畏祸福,则神宇必能改造过来。一旦神宇变好,则必得道多助。这个道理,绝非江湖术士侈谈「改命」之辈可知。
巫蛊篇
彝族文化与方术的关系
扶乩的意念,当然是来自请神。至於请神,则是古老风俗,正式有历史文献可稽,在於夏代。夏代之前,当然亦必有此,大概人类畏惧自然,将自然神化,那时便已有跟神灵沟通的欲望。有些人为了满足这欲望,结果就成为「巫」这一行业。
在二十世纪,还可看到夏代女巫的影子,因为我国的西南彝族,即是夏民族的子孙,他们的老祖宗给商民族打败之後,渐渐便迁徙往云南、贵州一带,聚居於金沙江边。
一向以来,民俗学者没有太重视彝族文化,只是搜集他们的民间故事,发现他们也有洪水传说,同时故事中还有一对兄妹,叫做「伏羲」和「女娲」,因此感到大为奇怪而已。
五十年代,王亭之还住在广州,根据一些资料,写成一篇《伏羲的葫芦》,这文章当时颇为一些人注意。那时,王亭之就怀疑彝族文化,其实是很古老的汉文化。
到八十年代,一些汉化了的彝族学者,开始系统研究彝族文化,出了一套《彝族文化丛书》,才肯定了他们是夏民族的子孙,由此知道「十二兽」纪日的方法,也弄清了「十二生肖」的来源,最有趣的是找出了一些资料,证明古代阴阳家跟道家所承继的文化,如今还保存在彝族文化之内。
彝族自称为「罗罗」。大汉族把「罗」字加个「犬」旁,称之为「猡猡」,侮辱得很。「罗」是甚么呢?原来是彝语中的「虎」,所以「罗罗」也者便即是虎的子孙。
这样说起来,夏民族的图腾自然是老虎。他们由中原迁到乌蒙山,还把乌蒙山叫做「敖罗奔」,意思是「祖虎山」,亦即以老虎为自己的远祖。商民族以凤为图腾,周民族以龙为图腾,夏商周三代,龙虎凤俱备,实在即是汉文化的主要构成因素。
伏羲其实真的是夏民族的老祖宗。「伏羲」二字,古代写法是「虙戏」,两个字都有「虎头」,因此足以证明,伏羲这个「先民」,乃虎图腾的夏族人也。
现在我们还流传 「祭白虎」的风俗。有些「冲犯太岁」的人(如寅年,凡巳年出生的人便冲太岁,寅年生人则犯太岁),在正月便要祭白虎,即是将一片肥猪肉贴在白虎的嘴上,这个风俗来源,大概来自夏民族对祖先的崇拜。
如今的彝族,对祭祀祖先还有一套仪式,由「毕摩」(祭师)主持,祭祀得非常隆重,认为可以消灾降福。
在仪式中便有一场舞蹈,由披黄衣的祭师戴上虎头面具来跳。主人家祭之以酒肉,所以祭虎即是祭祖。
彝族的历法也用虎来计算。他们把一年分为十个月,每月三十六日,是故一年便只有三百六十日。余下来的日子怎么办呢?彝族把这几天称之为「过年日」,不算在月份之内。
诗经《七月》中,「七月流火」之後,数到十月就不数了,然後就「一之日」、「二之日」怎样怎样。过去解诗的人,怎样都解不通这些「一之日」是甚么意思。如果知道彝族文化立刻便会明白,十个月过完,便是「过年日」,显然这些「一之日」之类即是「过年日」也。不懂彝族保留下来的夏文化,便连《诗经》都读不懂。
彝民每月的三十六日,分别用「白虎」、「小虎」和「黑虎」来计算,每虎管十二日,如初一为白虎头,初二为白虎耳之类,至十二为「白虎回」;十三则为小虎头,至二十四为「小虎回」;二十五为黑虎头,至三十六日为「黑虎回」。此中最凶的为初四,是日为「白虎口」,所以祭白虎的人,从前必拣正月初四去祭。这个风俗,可以追溯至四千年前,真的令人不敢相信。
白虎和黑虎连结在一起的图案,原来即是我们视之为非常神秘的「太极图」。有些人将「太极图」看成是黑白鱼,大误,是老虎才对。
由此可见彝族文化跟方术的关系。
所以中国的原始道教,实在跟伏羲很有关系。大概伏羲时代即有「虎历」,用白、小、黑虎的头、耳、眼、口、心、掌、腰、肝、肺、脚、尾来记日,一个月有三十六日,两个月(七十二日)即为一季,而一年则有五季。这样就可以解释历法跟「五行」的关系。
如今阴阳家将五行分配四季,春配木、夏配火、秋配金、冬配水,都好配,可是土呢?没法子,只好「散之於四季」,即将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前的十八日,配之为土。这样分配十分之勉强。原来夏民族的历法是一年有五季,因此春夏中秋冬,恰恰就配上木火土金水,而且是相生的关系──春木生夏火、夏火生中土、中土生秋金、秋金生冬水,然後冬水又生春木。
所以比较起来,「夏历」的确比如今的阴历较合阴阳家使用。至少,在应用《易经》的场合,用夏历便要比用阴历要易於配合。《易》曰:「七日来复」,对这句话,有许多穿凿附会的解释,如果知道夏历,六六三十六日为一月,即是每月可以分为六个「六日」,配合一卦有六爻,那么到了周代,便会说:第七日即是另一循环的开始。──这才是「七日来复」之意。而「先儒」的所有解释,都无非只是他们一己猜测之词,而且完全猜错。
彝族巫师懂下蛊
彝族的祭师管祭祀、禳解、求福,属於正派,巫师则既能用巫术治病,又能下蛊令人生病,则属邪正之间。这些祭、巫之术,应该亦即是夏代的文化。
王亭之见过一次彝族巫师下蛊。中蛊毒的人,是王亭之的族伯,他去云南做官,退休下来却不返广东,仍然跟在云南娶的妾侍住在云南,且生有子女。
及到老年,却忽然想落叶归根,便只带一个老仆人返回广州。回来後才三四个月,就突然患上一个怪病──头顶生一个疮,疮形很像一只蛤蟆的头,而且依稀还有眼睛,看起来很恐怖。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,认为一定是那云南妾侍使人落蛊了,心中很不忿气,认为自己留下半份身家给她,她还要下此毒手。
当时,曾经请过很多术士来医,包括祝由科在内,都无法医好,那蛤蟆头却愈长愈红,愈红愈痛,痛不可当。
有道家认为红属火,必须用水来洗,因此日日用咒水来洗,谁知却愈洗愈红,简直红到像朱砂一样。
幸而先父绍如公却识得三教九流人多,有一个专营云南普洱茶的朋友,跟彝族巫师很熟,他记起,有巫师曾送给他一根「解蛊针」,因此便拿出来让那堂伯试,当年王亭之也看过那枚针,只是比头发稍粗,长四五寸的一根金针。
解蛊针虽有,却怎样使用呢?
先父绍如公他们不知怎样商量出一个方法,拿XXX针,往那蛤蟆头上刺,试试甚么地方痛,其么地方不痛。後来试到,沿XXX蛤蟆头贴肉的地方刺,就不痛,这样围XXX刺了一匝,蛤蟆头就由红变白了,於是证明解蛊针有效。
後来据说是刺针之後敷膏药,当换膏药时,竟整只蛤蟆拔出,从此疮口便结痂平复,後来还长回头发。
这一宗事件,说起来真有点吓人。不过那解蛊针却亦很神秘,那到底是一根普通金针呢,抑或是经过巫师作法的金针。这便始终成为一个未解之谜。
只有一点可以肯定,──巫师下的蛊,大概一般只发「疡科」的病,即如生疮之类,因为如果是发内科症,例如腹内生虫之类,那根金针显然就不管用。
古人说:「皿虫」为「蛊」,即是将百虫之类置於皿中,任其相食,剩下来的虫便即是蛊。这样的虫,藏之以咬人,让人中毒。这样一来,当然便是疡科的症候了。
可是亦有一说,若将蛊虫焙为灰,用其灰来混入饮食之中,亦可令人治病,那应该便是内科的症候了。
这种下蛊的方法,大概即是夏族的传统巫术,不同东南亚那一套。文化不同,连下蛊的形式都会不同。
大马巫师「下降头」
关於蛊毒,最神奇者莫如东南亚一带的「下降头」。这类降头,下之无形,病发亦无形,到底是甚么一回事,恐怕如今的科学家实在无法解释,只能说是病毒或细菌。
然而下降头的人,可以定出发病之期,例如一个越南妹跟你说:「你三个月不回来,就发病了。」则发病之期一定不会拖到第四个月,是则降头师是怎样控制病毒与细菌的发作呢?这显然很难加以解释。
若勉强解释,则如倪匡所云,「他们计算出细菌与病毒的繁殖率,繁殖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病。」这其实只是他写科幻小说的说法,倘若真的要算繁殖率,便须严格的控制,试问,又如何能严格控制人体中的细菌繁殖呢?
而且,有一些降头完全与疾病无关,降头的作用在於控制人的心念,这就不但可怕,更可谓匪夷所思矣。
这种降头,可谓为高级降头,举出实例者为齐桓老大的朋友,在大马任「上议员」的叶炳。
有一年,齐桓约王亭之游大马,叶炳上议员招待。叶炳信佛,但亦信巫术,他带王亭之去过一巫婆的道场,可谓光怪陆离,满天神佛,然而王亭之却注意到,那巫婆所供的一个神位,赫然竟是下茅山的祖师,当时王亭之没有作声,随喜一番,即便离去,但这件事却给王亭之很深印象。
一次游怡保,坐著叶上议员的平治车,由吉隆坡出发,沿途在小镇停站,喝咖啡,吃贵刁,顺便欣赏一路的风光,可谓十分舒适。在途中,叶炳便说出一段下心理降头的故事──
怡保火车站以烧鸡驰名,小贩拿著烧鸡,在火车车厢外兜售,乘客也时时买一只在旅途中吃,一时成为本地风光。
卖烧鸡的小贩,有一家很受人注意。妈妈是本地人,长得极丑;爸爸是个洋人,虽然粗衣短裤,骨格却相当潇洒,带著几个孩子,爬在火车窗框上兜售烧鸡,许多人都乐於光顾,因为都知道这家人的背後,有一个二十世纪的巫术故事。
原来这洋人是个法国工程师,公司派他去怡保看工程。离怡保时,在火车站碰到一个女小贩邀他买烧鸡,他一看那女小贩的样子,觉得恶心,一时不合,竟「呸」一声吐一笃口水在地上,然後扬长上车。
这一「呸」,便「呸」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端。
却说,火车已到吉隆坡,那法国公司已派车在火车站相接,谁知那法国工程师只把公事包向接车的人一塞,便甚么也不理,坐回头车竟向怡保去也。
事出突然,吓到接车的人不知发生甚么事,只好回公司向上司禀报。
那法国工程师坐火车回到怡保,车一到站,那卖烧鸡的女小贩已经在等候,人虽丑,也打扮得花枝招展。
那工程师一下车,二话不说,竟然立即向那马来丑女求婚。当夜就住在她家中,第二天补行婚礼,宴请亲友。
第三天,法国公司已派人来寻访,说他们已经结婚,望望男的,望望女的,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。男的是大学毕业生,女的是个文盲;男的出身法国,女的是马来西亚的乡下女;男的英俊,女的丑陋;更奇怪的是,他们两人连言语都不沟通。但是,看见他们却一派相亲相爱的样子,实在莫名其妙。当时极力劝那工程师返回吉隆坡,说好说歹,他就是不肯,说宁愿从此终生住在怡保。
公司没办法,立即请他的法国家人来,再一齐去怡保劝驾,父母一把鼻涕,一把眼泪,怎样都说他不服,他不理前途,一於要留在那马来丑女的身边。
这应是巫术的关系了,马来人都说这法国工程师一定是中了「迷魂降」,然後才会对这马来丑女如此倾心。因为这时在他心目中,这马来丑女已经是天仙一般的美女。他平时潜意识中一切美人的印象,在这马来丑女身上都变成现实。也即是说,他已经活在一个梦一般的世界。
法国工程师既中了迷魂降,法国人只好收拾起他们的科学,向巫术投降,因此便四出向马来巫师求救。经过详细打听,有人曾在火车站看到那法国工程师见到卖烧鸡的马来丑女,曾经「呸」一声吐过一口口水,所以马来巫师都肯定,一定是丑女将口水连泥刮回家去施术,只几个钟头,就令到法国工程师将她当成美女。
可是这些马来巫师再打听,却人人都拒绝接这宗「解降」的生意。为甚么呢?原来这马来丑女的出身非同小可,她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,但生前却是马来巫师的头顶,门下弟子甚众,潜势力依然很大。因此他女儿下的降,便没有一个人敢去解。谁肯为一笔酬劳,去跟同行为敌呢。
有些马来巫师便劝法国人说,只要那法国工程师自己觉得妻子漂亮,婚姻幸福,那就不必由旁人去替他抱不平。
那家法国公司的人,以及那工程师的父母想一想,也真的很对,当事人既然已经生活在梦境之中,就真的不必逼他重回现实生活。当时公司给那工程师一笔钱,便再不干涉他了。父母也只好接受这个丑媳妇。
工程师跟丑女用那笔钱买了一间屋,从此生活下来,两夫妇依旧在火车站卖烧鸡,十多年便已经生下儿女。那法国佬真可谓此乡乐,乐不思巴黎矣。
古代妓女「厌胜」术
像前述下迷魂降的事,我国古代的妓家亦有,只不过不像马来丑女的迷魂降那么厉害,她们称之为「厌胜」。
相传妓家皆祀有一神,看起来,神像似关帝,只是左手持刀,不细看,不会看出分别。江南有巫师出售这种神像,同时於神像安坐之日,还要请巫师作法。
神像之下,坐著一大叠手帕。妓女要迷人,先把手帕挟在腋下,跟她要迷的人喝酒,然後找一个机会,让手帕掉在地上,叫要迷的人替她拾起,再作打情骂俏状,将手帕朝那人兜头盖下,只这么盖一盖,据说此人从此便会对施「厌胜」的妓女倾心,言听计从,再也离不开她。「厌胜」的效力据说为一百日,所以一百日内,妓女如果还想继续迷这个人,便又须找机会再施术。
这「厌胜」之术传出来之後,饮花酒的人,便不肯替妓女拾手帕,亦以被手帕盖头为大忌。妓女碰到老嫖客时,便也不肯犯人之忌了。
然而我国妓女的这种迷魂降,显然只是小儿科,而且恐怕亦只是嫖客间的传说。若跟大马怡保那烧鸡巫女相比,真的是小巫见大巫。
不过无论如何,迷魂降总不能用病毒和细菌来解释。即使说是改变人家的脑电波,亦可谓十分牵强。人的脑电波。怎可以由外力完全改变也。
宋代下降头奇案
宋代的江少虞,记载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,涉及降头,而且言之凿凿。
他在京师任职於中书省时,见到一份奏牍,说及雷州有乡民为人下降头而死。其情形如下:
当地有一个巫师,能够对著一块熟肉来念咒,咒一两时辰,熟肉便会变为生肉,再咒下去,生肉居然能动,动久,肉竟变回为原形,牛肉还原为牛,羊肉还原为羊,当然不似牛羊之大,只是似那块肉那么大的一只牛羊,具体而微。
更奇怪的是,下降头的人再咒下去,则这只小牛羊又变回为生肉,再变回为熟肉。将这熟肉给人吃了,其人即便中降头,降毒发作时,但觉腹中有物在动,恰似《西游记》中的魔头,将孙悟空变的苍蝇吞入肚内,孙悟空在肚内打筋斗、竖旗竿、荡秋千,中降的人痛得死去活来,只好向下降头的人求救。那时,巫师便跟人分身家了,视来人的贫富,开天杀价。如若不跟这巫师交易,过两三天,中降头的人便会腹裂而死。
巫师作恶多年,终於为地方官拘捕。在严刑催逼下,巫师且当庭作表演。当时且曾详细记录其咒语,却无非「东方王母桃,西方王母桃」两句,旁人同样诵这咒语,则一点都不生效。──这宗案件,於宋代被视为奇案,当时的道家极力否认巫师所用的是道术。
华巫巫师大斗法
雷州於古代为南蛮之地,又有傜人聚居,因此流传古代的巫术并不奇怪。曾有一马来巫师告诉王亭之:东南亚一带的巫术,其实都有中国古代巫术的成份,只不过加上土著的传统巫术,因而便分成两大派,一派流行於越南缅甸一带,一派流行於马来西亚及印尼。
如今看江少虞所记的宋代故事,则此巫师之言应该亦有根据。再说,前文提到王亭之曾於一大马女巫家,见到她居然供奉下茅山祖师的牌位,那就更可猜测,他们的巫术实有中国巫术的成份。中国巫师有盘踞於中原者,则其巫术便比较文明,或者渗透了道家的成份。若於古代即移往西南一带,那便成为西南少数民族的巫术。
这西南一带的巫术,再向南移,便影响了越南缅甸,向东移入福建,再移海外,便影响了大马以及印尼。
但是,中国的巫术虽移入海外,却亦分门分派,有些门派,保存中国巫术的成份多一些,有些门派,则基本上是以土著巫术为主,因此无论越南抑或大马,都有两派巫师对立,当地居民久不久便会说有两派巫师斗法。有一年王亭之游大马,便恭逢其盛,据说是巫人巫师跟华人巫师争地头云。
这场斗法,斗了三个月,王亭之但见其尾声。
那次巫师斗法,据说先由大马巫族巫师挑衅。原来大马巫师亦分地盘,依一般惯例,巫人聚居之地,是巫族巫师的势力范围,而华人巫师则只管华人聚居之处。百多年来,这情形一向相安无事。
但问题在於华人愈来愈有钱,所住的地区亦愈占愈大,而且不断迁移,成为新的豪宅所在区。这些地区本来属於巫族巫师的地盘,渐渐却为华人巫师占领。这样一来,就引起了纷争。
巫人巫师说,华人豪宅的地盘原来是他们的,所以一切吉凶法事都应该由他们做。华人巫师却说,华人的法事仪式,你们怎懂得做?巫人巫师说:那么,你们每做一场法事,便要给我们一些回扣。华人巫师却说:没有理由。依照传统,只有当华人巫师越区去替巫人做法事时,才要给巫人巫师以回扣。现在是在华人新区替华人做法事,所以没有理由给回扣。
这样一争论,便酿成一件大斗法了。
据说,双方各出动了数十名巫师集体作法,斗法期间,许多华人都不敢在家里住,连家中的宠物都要搬家,只留下一些佣人在看屋。
不但这样,每家还要向双方巫师买「平安符」,人人各佩一张,大门口、後门亦贴两方巫师的符籙各一张。而且有效期只二十一日。
王亭之有一友人住在斗法区内,他们一家则已移居酒店。但关於斗法的消息,则不断有人用电话告诉他们。
据说,大马巫族巫师先动手,扭断几头鸡的颈,然後作法,在华人豪宅区下一场血雨,留在家中看屋的佣人说,如果没有贴上巫族巫师平安符的住宅,都给血雨淋过,贴上的,便连门前马路都没有血雨。
然後轮到华人巫师还手,他们宰了一头黑狗、一头白狗作法,将老鼠往巫人住宅区赶。据说,在华人豪宅区山下的巫人家中,老鼠愈来愈多,连白天都出动,有些老人及小孩还给老鼠咬伤。
王亭之问,这些传说会不会是穿凿附会,朋友说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反正住酒店也所花不多,还是避地为良。
这时候,恰巧他的太太要回家拿一点东西,朋友不许,王亭之好奇,便自告奋勇说要陪她同往。朋友还犹豫,王亭之拍心口说:「我学密宗,一样懂念咒,有我保护,你还怕甚么!」朋友听说,才肯开车回家。
一回到家中,朋友气到七窍生烟,家中的马来妹,竟夥同一群人在开家庭舞会,把客厅及大堂弄到乱七八糟。再看看後园,还有人在游泳池游水。这伙人见主人突然回来,扰攘一番然後才散去。
王亭之这时去看看「平安符」。华人巫师那一张,无非是黄纸朱砂符,至於巫族巫师,则用一张黄纸包裹著一枝树枝,树枝有棘。王亭之对此大感兴趣,因为依王亭之所见所闻。一切原始巫术於作法事时,都喜欢依法用带荆棘的树枝来布坛,傜族如是,彝族如是,连夷岛巫师都用带刺的鲨鱼骨,同样有荆棘的意味。
於一干人走了之後,主人十分尴尬,几个女佣都有参加舞会,总不好将她们完全辞退,告诫一番便准备离去。还是王亭之怂恿,叫主人问问她们,这几天发生了甚么事,那几个女佣才结结巴巴说,听说华人巫师死了两个人,巫族巫师也死了两个人,他们正准备和解。
又有一个女佣说,隔壁人家养的鸡,一夜之间突然全部死去。所以她们才把那些鸡拿来「巴巴桥」,顺便请朋友来吃,这便是解释当夜开派对的原因了。王亭之不耐烦,催朋友夫妇走。在车上,王亭之觉得疑点重重,很可能是华巫两族巫师联手歛财之举。因为光是出卖「平安符」,应该其数已极可观。
但朋友却说可能不是,因为有巫师死亡,一定会出殡,这样的事不能骗人。然则,那些女佣何以又敢吃中巫术而死的鸡呢?朋友只说她们穷人大胆。
後来王亭之回到香港,心思思,打电话查问斗法结果。朋友说,已经无事了,两派巫师果然和解,便是所有法事要加两成钱。这两成,由华人巫师用来损献给巫人巫师的组织。
王亭之闻言大笑,说由此可以证明斗法是一场把戏。但朋友却说不是,因为真的有巫师出丧,出丧场面还很热闹,大家都表演法术。巫族巫师表演走刀山。华人巫师表演走火路。当日来看的人万人空巷。
王亭之说,怎么知道不是凑巧,两派都有巫师死亡,他们便乘机做张做致呢?朋友说,应该不会那么凑巧。他还说,有些不信巫师斗法的人,家中真的有人生病,看医生医不好,终於还是请巫族巫师作法,病才痊癒。因为作法等於下降头云云。
对这件斗法的事,王亭之始终觉得极为可疑,但既无法证实其为作弊,也便只好存疑,及至近来,却听到一位大马徒弟说,他小时候,也见过斗法的事,家里的人很紧张,未天黑便将晾在屋外的衣裳收回家中,一入夜便不敢出外。後来据说是华人巫师斗赢,不过赢完斗法,巫师头领却生一场大病。
这样说起来,斗法便是时时发生的事了,至於真真假假,只能说是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但下降头则可能是真有其事,目前的科学对此根本无法解释。
夷岛下降头的故事
王亭之居夷岛时,碰过两件下降头的事。第一件耳闻,第二件目睹。如今先说第一件。
有一家人,是华人跟夏威夷土著的混血。这情形在夷岛很普遍,因为曾经有过一段时期,当地政府禁止华裔妇女入境,所以那些华工便只能跟土著通婚。据说,土著都喜欢华人,其次是日本人,最受鄙视的是葡萄牙人,因此夷岛的笑话,都以葡萄牙人为取笑的对象。
有一个笑话说──一个中人、一个日本人、一个葡萄牙人一齐去沙漠旅行。中国人带一把伞、日本人带一把扇,葡萄牙人却托一只汽车门去。中国人跟日本人问他,带这么重的东西去干甚么,葡萄牙人说:「天气热,我可以将汽车的玻璃搅低,那就凉爽了。」
又一个故事,也是三个国籍的人去沙漠旅行,中国人带一个水杓,日本人带一个指南针。在沙漠中,两样东西都有用,特别是水杓,因为有些沙漠绿洲的人很浅,人如果跳下去喝水又爬不上来,因为绿洲的沙岸很松,用水杓就可以取到水,至於指南针当然更有用。於是中国人跟日本人便问那葡萄牙人道:「我们都带来了有用的东西,你到底带甚么来?」葡萄牙人答道:「我带来一张地图。」那两人听见,十分欢喜,叫他拿出来看。葡萄牙人於是把地图拿出,原来是一张沙纸。
王亭之说这两个夷岛土著歧视葡萄牙人的笑话,不是闲话,因为下降头的事,便跟此有关。原来,夷岛土著也有跟葡萄牙人通婚,但同样是混血,却往往受到鄙视。
给下降头这家人,因为是混华人的血,所以便瞧不起混葡萄牙人血的邻居了,是故日久已然生怨。後来不知为甚么事,两家主妇大吵了一场,从此不相往来,隔了几个月,混葡萄牙血那家人便卖掉房子,搬走了。
说也奇怪,自从那家人搬走之後,那混华人血的一家,便老少轮流生病了。後来那家人的主妇还患上了癌症。
因为觉得事情奇怪,他们便去找夷岛的巫师请教,那女巫作法之後,对他们说,从主人房门角的方向往下掘,应该会掘到点东西。那家人於是立刻发掘,掘到土深两尺左右,赫然发现有一根鲨鱼骨。
这根鲨鱼骨来得很奇怪,因为它刚贴著一根木桩。按道理,当日盖房子的时候,照道理应该掘土埋桩,那就没理由不发现这根鲨鱼骨。如果说是事後给人埋下去,这般兴工动作的事,一定会给屋里头的人发现。
照夷岛土人的说法,这便是练鲨鱼功巫师的降头,这派巫师专以下降解降谋生,据说法力十分诡异。
王亭之对於有关巫术的事,自然不会不追查,过了几个月,便打听这家人起出鲨鱼骨之後,情形怎么样。说来真的不信,那家人的主妇,癌症居然痊癒。为了求证,王亭之还到他们开的雪糕店吃了一杯雪糕,只见那主妇果然精神爽利,毫无病态。
所谓下降头,从来没听过会令人生癌,因为在降头时代,根本无所谓癌症。不过,也许那时有癌症亦不奇怪,只是人们不知道这种绝症就叫癌症。
此外,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。有一个专研究夷岛巫术的美国人,翻译了一本《夷岛巫医手册》,那是一百年前一个男巫遗下的诊病纪绿。
据介绍,那男巫当时是夷岛最著名的巫医,那本手册也等於是病历册。每一页,画上一个人形,用符号来记录病人的病况,例如在心脏点一点黑点,便代表心痛;假如画一颗星,便代表心跳,诸如此类,记录得很详尽。
每页手册还有处方,所用的大部份是夷岛植物,分根茎叶使用。许多处方都用糖,但却有蔗糖与蜂蜜之分。
据那个美国人说,其中有两个病例即是癌症,一个胃癌,一个肺癌,根据手册记录,治了一年,便已经将病情控制。
南美亦有降头术
另外一件下降头的故事,则是王亭之所亲历。被下降头的人,从南美来夷岛,是位厨师。
他来夷岛後,结婚生子,事业稳定,因此就不再回南美。王亭之姑且将此人称为老李。
老李突然患上一个怪病,好像没有甚么事,只是终日痴痴呆呆,偶然感觉到头晕。去看西医,医生说没有病,看中医,则说是「有风」,医了一两个月,病总医不好。
也是合该有事,有一次王亭之忽然去一家不常去的茶楼饮茶,见到老李面色和眼神都不对,问起来,知道不是生病那么简单。因此便约定到他家里去坐。
至黄昏时,谊女荷兰豆车王亭之到老李家,一到,便觉得後园有点不妥,便问他们,那个放水桶的地方到底有甚么东西。
老李的老婆见问,面色大变。她说,那里原来有一棵桔树,一向好好,不知为甚么在几个月前突然枯萎,因此便把树截断。她不想树再生长,便用一个胶水桶来将树干的断口盖住。
王亭之好奇,便建议她不如请人将树根也掘起,如果掘到甚么东西,则留下来看看。那时,王亭之过一天便要去三藩市,预算去一个星期左右。
当下约定,王亭之便如期动身了。及至回来一问情况,几乎给他们气死。
话说老李那家人挖掘桔树,一下锄就挖到一块石头,十足十一个脑的样子,只是体积比较小。他们觉得没有理由,因为当初掘地种桔树时,掘洞掘得相当深,假如有这么大一块石头的话,一定已经掘出来。种树之後填泥,那些泥是一包包买回来的肥土,当然更不应该有石块。那么,是甚么的一回事呢?
只是那块石头,王亭之却没见到。因为他们害怕,便将石头放在一个垃圾袋里,放在门边。谁知夷岛的倒垃圾工人却好手尾,见到垃圾袋便拿走,是故那块石头就失掉了。
石头失去,他们不以为意,结果就发生大事。老李终於要急诊入医院,一检查,便送去做脑电波扫描,医生决定要开刀,他们跟王亭之商量,王亭之主张听医生吩咐,可是他们却说,医生只有三成把握,因为瘤肿的面积太大。医生奇怪,这么大的瘤至少已生长了三四年,没理由最近几个月才发现症候。
那时候,老李支开老婆,偷偷告诉王亭之,原来他当年在南美跟一个土女同居,後来移居夷岛,便没理那土女。
大概半年前,那土女的姐姐忽然来夷岛旅行,打听到他的餐厅,便约出来喝杯咖啡,大家见过一次面,也就算了,不料从此他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妥,接著,後园的桔树便枯萎了。
王亭之听老李说罢,告诉他,他的瘤肿的确有古怪,可是却亦实在应该听医生吩咐。当时便跟他占一枝「梅花易数」,依据卦象,应该是有惊无险。
老李开刀动手术,脑骨剖开,医生却认为不适宜割,因为情况跟原先估计不同。
那天晚上,老李却忽然休克。医生为了急救,在他的家人同意下,再将脑骨揭开。这一回,奇迹出现了,照老李的太太说,医生告诉他,老李的脑瘤破裂,简直可以用匙羹去将里头的脓血取出来。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,因为没有理由情况会变化得这般快,中午时还是完整一个瘤,盖著三分一大脑,到晚上却会自动裂脓,就像一个疮破开一样。
第二次手术之後,老李的命算是检回来了。医生估计他会残废,自动发给他伤残人士的泊车证。
出院时,老李真的要扶著拐杖,可是不到两个月,他却神奇地行动如常,连医生都奇怪他能康复得这么快。他的两位妻舅,听医生意见,都认为老李断必终生残废,对王亭之说,与其残废,倒不如让他「听其自然」好过,言下颇有抱怨之意,後来见老李康复,才肯请王亭之饮茶。那时王亭之已有意离开夷岛。
老李这件事,花了一笔钱,不过却不是给王亭之,而是给一位「大师」。
原来当老李的瘤肿未发作之前,有一个被捧为气功大师的人,恰来夷岛「发功治病」。老李的老婆跟主事人接洽,三千番饼包医,先付二千。
结果老李让「大师」发过两次功,「大师」便说病已治好。那几天,老李没有头晕,他的太太便找清尾数,千多得万多谢了。後来突然病发,弄到要动手术,老李的太太找主事人交涉,对方当然左推右搪。及至事情拖了一个月,老李逃出鬼门关了,那主事人不但不肯还钱,还想再拿酬金,理由是,「大师」跟老李「遥远发功」十次,所以才把他的病医好,因此理应要加倍报酬。
老李太太说;「老李未出院时,又不见你来跟我联络,说大师遥远发功?」
你猜对方怎么说?居然可以这样回答:「事先说出来就不灵了。」这是甚么话哪,分明一直打响「发功治病」的招牌,而且一直招揽「遥远发功」的生意,又怎能说「先说出来就不灵」呢?
然而这事後的交涉,「大师」应该不知底细,说公道话,这完全是那当事人的「随机应变」。
但过份炫耀便有这般後遗症。大陆如今监管异能活动,即跟这种过份炫耀有关。王亭之的苦人婆心,反而给喜炫耀的人怀恨在心。
且说那个脑生瘤肿的老李,他中的当然是南美的降头,而且降头模式跟夷岛巫师的「鲨鱼功」无异,都是在受害人家中的地底,多了一点甚么东西,这显然便不是南洋一带的降头模式。
夷岛爱玛皇后的故事
王亭之对夷岛的降头实在很感兴趣。因为它等於将蛊术与下茅山的「搬运法」结合起来,如若不然,怎能解释屋基下的鲨鱼骨,桔树下的石块呢?
在夷岛,有一家「爱玛皇后夏宫」,为旅游点之一,不过一般游客却很少去。「夏宫」中有一个部门,专门出售有关夷岛历史与掌故的书籍,王亭之便去那里找关於夷岛巫师巫术的资料,赫然发现,原来连爱玛皇后都曾经给巫术害过,这事件,甚至可以说影响到夷岛的命运──没有这巫蛊事件,夷岛可能已经属於英国,再不是美国的一州。
原来夷岛一共有七个族裔,分居七个岛,大概二百年前,由一个叫做「卡美夏美霞」的人统一了七岛,从此建立了王国。他们这个王族讲究「血统纯粹」,所以规定要以近亲通婚,三四代下来,国王的样子便有点似「唐氏综合病」的患者。其中第三代国王本来爱上了一白种女子,这女子便是夷岛历史上有名的爱玛皇后了。她喜欢夷岛风光,她的外祖父便送了一间房子给她,这房子,便即是後来的「夏宫」。
爱玛成为皇后之後,打破了夷岛王族的成规,王族中人自然认为是不得了的大事,血统给搞乱,而且还混的是白人的血,怎么可以!因此他们便联手对付爱玛;详情如何,不得而知,反正此中一定有许多宫闱秘史。宫庭斗争的结果,是爱玛皇后要长期住在她做女时的那间屋,美其名曰夏宫云。
王亭之去夏宫游览过,楼高两层,楼上三间房只得一间厕所连浴室,两层面积合起来勉强算二千方呢,做平民住宅还不算太寒酸,称为「夏宫」,便有悲凉之感。稍可告慰者只是周围草地甚广,花木扶疏而已。
在夏宫中,爱玛皇后怀孕,英国人立刻加以保护,於是顺利诞下一个王子。维多利亚女王闻讯,立刻遣使致贺,而且还主动做了小王子的教母。这样一来,夷岛王族紧张可知。岂不是将来国王会有一半白人血统,这还了得!当时国王自然受到很大压力。幸而当时夷岛的英国势力已强,传教士加上火枪,国王算是得到保护,暂告相安无事。
只是过了几个月,那混血小王子却忽然生病,出动几名英国医生去看,愈看病情愈重,过两个月,小王子便夭折了。再过一年,连国王都去世。爱玛皇后那时才二十五、六岁,从此便寡居夏宫,跟几个牛高马大的夷女为伴。
据夷岛史家猜测,混血小王子是给人害死的。不过下毒的可能性却很小,因为爱玛皇后是自己喂奶,而且就在自己的卧室安放一张小木床,母子同居一室。
那张小木床如今还在夏宫展览,雕的花很粗,花纹为夷岛土人图案,但据说当时竟花了一百大元,这就正像乾隆皇吃鸡蛋,一碟三千两白银。
夷岛史家怀疑,问题就出在那小木床之上,因为木床的图案可能有巫师的咒语,所以小王子睡在那床上,几个月就生病,病发後还继续睡那张木床,因此便频频转症,终於全身溃烂而死,当时的英国医生还以为是出天花。至於那位国王,却是中毒而死的。史家怀疑,下毒的人是国王的弟弟,因为他的样子有点像白痴,很容易受人唆摆。
这一段夷岛宫廷公案,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日。时至今日,夷岛一些女人只好搞一个组织,维持「爱玛皇后夏宫」做游览点,尽量保持当日夏宫的陈设,在夏宫旁边建一间屋来做办事处兼小卖部,算是对爱玛皇后的怀念。岛人一致认为,假若这小王子能长大继承王位,夷岛就会像印度和马来西亚,受英国保护,美国人便不何能在那里设军港。
时至今日,便依然独立,很可能成为香港人的集中地。
对一张小木床下巫术,是否就可以令睡这床的婴儿生病,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。
据一本专门研究夷岛巫术的书说,於英国势力初在夷岛膨胀时期,他们的婴儿死亡率十分高,约为百分之三十五,令到当时的英国医生十分头痛。可是土人的婴孩,却粗生粗长,死亡率不见得高。如果说细菌感染,这当然说不过去,因此当时的英国医生只好怀疑,夷岛有些细菌,土人婴孩可以免疫,而他们的婴孩则不能。所以当时的英国人,只要有点钱,妻子一怀孕就送她回英国。
但是,夷岛的葡萄牙人也是白人,然而他们的婴儿却平安无事,这便令到英国的医生大惑不解。再查查日本人,婴儿的死亡率亦很低,这就更加为事件增加了神秘色彩。
那本书的作者,便说问题是出在婴儿卧床之上。当时夷岛出产的檀香木婴儿床,很受英国人欢迎,然而因为售价高,所以葡萄牙人跟日本人便买不起。死亡率高,相信跟使用这种床有关系。
然则檀香木是否会令婴孩发病呢?当然不是,中国人、日本人以及土人都烧檀香,总不见他们有事,所以便怀疑是夷岛巫师下手脚,在这种英国人喜欢用的婴儿床上下降头,只是当时的英国人不信邪而已。
英国人在夷岛的确下了不少工夫,光是其中一位主教,便是全夷岛的最大地主。至今为止,所拥有的地依然比州政府还要多。他们要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管理土地产业,每位委员任期四年,年薪五十万美金,任满後赠送房屋一间,待遇真的比美国总统还要好。由此可知此机构土地入息之丰。
那些土地是怎样买回来的呢?据说,两箱啤酒就可以换一亩地。加上土人好赌,他们两个人在咖啡室都可以赌,拿一张一元美钞出来,估号码单双,估中便可以将钞票拿走,估不中便赔庄家一元。所以他们一出粮,喝两晚咖啡便可以将一星期的收入输掉。
由是当时便有些华人跟日本设赌局,这也对主教买地提供了不少便利。
这样下来,自然就种出仇恨,说夷人巫师对英国人喜欢买的婴儿床下手脚,至少有原因上的根据,非尽无稽之谈也。
时至今日,岛上北部土人区,还有很深的种族歧视,岛上投诉歧视,百分之八十是白种人,而夷岛却偏偏是美国的一州,这真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。然而至今为止,土人还管白人叫做「考哩」,土语即是「外来人」之意,但华人日本人虽属外来,却不叫做「考哩」。由此即可知土人的种族成见也矣。
那本研究夷岛巫术的书还说,当时华人日人跟土女通婚,生下婴儿,偶然也会买檀木婴儿床,可是婴儿一旦生病,老辈土人便会教婴儿的父母,立即将婴儿的床破掉焚烧,这样一做,婴儿的病就好了。
当时岛上的英国人,特别是传教士,打死都不信这一套,还说这些是黄种人迷信。但现在研究起来,似乎便有道理了,更加可以作为在婴儿床下降的旁证。
书上又说,正因为这样的原因,以致弄到岛上的华人日人不喜欢檀香木。本来国法规定,斩一株老树要种回一株树苗,可是树苗却没有人去保护,所以才令到夷岛「檀香山」之名,如今却连一株檀香树都没有。檀木本来被视为神圣之木,落到如此下埸,实不可解。但假如事件牵涉到巫术,那却又变成可以解释了。
不过王亭之曾经问过一位夷岛的女巫,有没有可能在一件家具上落降头,那女巫却说不可能,除非设法弄到家具使用人的血。
照这样说,便否定了那书中的说法了。可是当王亭之拿出那本书给她看时,女巫却又支支吾吾,说要再研究一下了。後来王亭之还见过她一面,只可惜在公众埸合,不便追问,是故对於在婴儿床落降头一事,便只好姑妄听之、姑妄言之而已,不敢下结论。
大马的毁容降
至於南洋一带的蛊术,王亭之有一个女徒,曾经领过招。
她到底跟甚么人结怨,王亭之始终有疑,据她说,是吃了人家的月饼就出事。第二天起床一照镜,吓一餐死,但见满脸金粉,每个毛孔都给一粒金粉堵住,连忙用手去擦,擦不掉。
香港的女人有一派,绝对不用水洗脸,甚么膏,甚么「劳纯」,逐只涂在脸上,涂完十种八种,就叫做洗过脸了。
这个女徒便是属於此派,所以她每次来见王亭之,王亭之总未见过她的真面。
当时,她便连箱底的罂罂罐罐都抄出来,用来洗脸也矣。但没一只可以将脸上的金粉洗掉。
这时候她就记起师父了。不过她脑筋灵活,到底算是吃金融饭的人,心知若打电话过夷岛找王亭之,告知实况,王亭之必问:为甚么不用番砚同水洗面?这时便赚得闹餐死。於是才肯破戒,用跟她前世有仇的肥皂来擦面。擦毕冲妥。再照镜,金粉淡了少少。看看表,知道是夷岛的晚饭时间,同时知道因王亭婆怕煮饭之故。王亭之每晚必出外用膳,这时若找王亭之必找不到,因此再狠狠擦一次面,浓浓地涂上胭脂水粉,勉强将毛孔的金粉掩住,就出门上班去矣。盖此际她实在未肯定是降头作怪也。
上班之後自然频频照镜,照到下午,这回死矣,盖脸上毛孔的金粉又再加浓,金粉加上水粉,大概还有汗水,总之,她几乎想自杀。这就不得不找王亭之救命。
电话打到夷岛,王亭之问明情况,觉得奇怪,但却怀疑她是化妆品用得杂,引起化学反应之故。
王亭之当年还读过少少化学,总觉得女人是将自己的脸面当成试管,放点这放点那上去,脸上布满化学品,特别是毛孔,日子有功,定必引起化学变化。尤其是那些久不久就换名牌化妆品的女人,信不信由你,王亭之总觉得她们特别容易老。
当时姑且信她一半,便叫她念百字明,後用咒水洗脸。
现在已记不清,她到底当时就躲在「泡打窿」去搽脸,还是打道回府去搽脸也矣。总之第二天再打电话来时,说是百字明的咒水有用,王亭之便不再把事情放在心上,只教训她,脸是生出来用水洗者,逛少点化妆部,个人就会自然好多。
谁知再过一两日,电话又打过来了,一听,那边的声音简直似一滴一滴眼泪,原来块脸又出事,在下巴长出一个公仔,十足十公仔面的商标,一头四肢,成个「大」字。红色,很清楚。
王亭之在电话那边,叫女徒总要定。也是事有凑巧,那时恰好有一个徒弟来谒王亭之,第二天便回香港,闻知师姐中降头,便说他认识大陆一位高人,专门解降,且待他回港便带师姐向高人求救。王亭之好奇,自然说好。
过两天,电话来矣,说降头果然解去,下巴上已不再替公仔面卖广告矣。王亭之问那大陆高人如何解降?则云,叫她坐好,在她背後放一盆水,然後烧符,纸灰落在水盆之内,用药棉蘸那盆水替她抹,又再在她背後念咒,良久,然後拿一把剪刀,凭空一剪,那就法术完毕。第二天照镜,果然平安无事。
以後大概有一个月左右,总之记得这女徒频频出事,照她的说法,是解完一降又一降,而且一入屋就精神恍惚。详细情形如何,王亭之已不记得了,只记得凡电话响,就几乎听见她那把声。王亭之嫌烦,便叫她在屋内挂起一个密宗咒轮,且看反应如何。
後来又来电话,咒轮挂起之後,屋内无事矣,只是一出门就觉眼前一黑,於是又再出事。凡出事,一定是脸上出花样,依她的讲法,真是千变万化,总而言之,等於有人在她脸上画画,画完一幅又一幅。据说此名为「毁容降」云。
那女徒出事,最高兴的不是下毁容降的人,而是王亭之的心肝宝贝樨樨。她一听见人家块面给人当成黑板,就不住打听。女徒面上又替公仔面卖广告,不只此也,那公仔的头还会动。清晨,头侧在右边,慢慢侧,到中午,公仔头就正了。然後那个头又慢慢向左侧。樨樨好开心,曰:「不用戴手表矣,想知道时间,在手袋拿块镜出来一照,就知道是几点钟。」
王亭之那时只听禀报,未有过问此事,因为有那大陆高人在打理,王亭之便乐得清闲。
可是一问,高人却已回大陆,未知何时才云游香港。高人在香港有徒弟,只是却似乎对付不了这个公仔。
王亭之於是出主意,叫那女徒夫妇来夷岛。那两天,樨樨十分开心,专心等著看那会报时的公仔。及至女徒来到,王亭之一看,嗟!那里有她自己说那么大件事,那个公仔淡淡的,用粉遮起来,不仔细看就不大觉。还会以为是暗疮疤。
如果是王亭之自己,根本就不会理他,毁容云乎哉。
於是王亭之遂为她修法,她自觉有一股黑气由肚脐飘出来,飘出窗外,事情就了结矣。
王亭之细问结怨的经过,无非只是小事一件,只是对方是南洋人,所以便生事矣,当下一笑置之,叫她住两天才走。
谁知,她回到港之後,平安了一头半个月,不知如何,又来矣。还不凑巧的是,她刚好碰著要出差,所以在出差前一晚,便打电话给王亭之求救。王亭之说,你上飞机都可以修法,怕甚么。
过两天,电话来禀告,说又没事了,她在飞机上修法,又见肚脐飘出黑气,那就平安无事。王亭之便叫她继续修几日。
从此之後,已经过了四五年,电话没有来过。王亭之九三年返港,见过她一次,脸上红白如故,问她,则说「暂时无事」。──证明她始终担心有事。所以时至今日,那毁容降的当事人还在香港。
後来凑巧有一个马来西亚人来夷岛,此人诸多百宝,尤乐於说降头故事,王亭之当时便问他,到底有没有毁容降?
那人说:当地的巫师没有这个叫法。但照所述的情形来看,却无非只是小降头而已。因为巫师替人下降,一般也要问清恩怨,倘如觉得对方并无大过,那便下点小降头来吓吓人。这些降不会要命,但却可以令人终身为之不安,不过中降的人习惯了,也就慢慢不以为意。
王亭之问:那为甚么前後变化七八次呢?
那人说:巫师作法会感应到自己下的降,有没有发生作用,如果感应到没有,那就会变招,所以才会变成在人家脸上画七八次不同的图画。但是照情形来看,後来却似乎激怒了那巫师,所以才弄一个头颅会动的公仔,那就是大降头了。
王亭之问:照你猜,那巫师会不会再来报复呢?因为当事人始终有此担心。
那人说:应该不会了。巫师下降以九次为限,若已下过九次,当事人都无事,他们就不会再施术,否则即为不祥。那是他们的师门禁忌,从来没人敢违犯。
这倒也可以算是很厚道的做法,否则纠缠不休,何必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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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互联网 点击:4027 时间:2008-06-0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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