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降头真相始终是谜
降头之术,虽知它来源甚古,所谓巫蛊,大概至少已有了三四千年,可是却似乎愈古老的文化才愈能孕育这种邪术,此真令人不可解也。
如果说是用病毒或细菌杀人,目前我们的科学肯定还未能这样精确地培养菌毒,要几时病发就几时病发:如果说用精神来杀人,我们的心理学家显然更瞠乎其後。那么,有甚么理由说三四千年前,甚至五六千年前,那时的巫师已经比现代的病毒学家、细菌学家、心理学家、精神病学家都先进呢?
还有更神秘的一点是,传说下降头的人,倘如下的是毒手,那么当一旦施术不灵时,施术的人自己便会反而受害。所以不施术则已,一施术,定必纠缠不休。因此马来西亚的巫师才有九次下蛊的禁戒。
在我们看来,九次已经够香口胶了,可是在他们看来,大概觉得已经厚道。因为他们自己毕竟已经受损。宁受损都有节制,尚不厚道耶?
倘如用现代科学来解释,这亦显然是解释不通的事。
病毒细菌若不能取人命,断没有可能万里遥遥,返回培养菌毒的地方,去令培养者生病。用精神跟心理来解释则稍通,或可解释为精神心理的反击。
可是,明末广东才人邝露的故事,却恐怕连精神反击都不能解释。
明末邝露苗强的故事
明代末年天下大乱,广东却还太平,邝露名士风流不问世事,便游山玩水,於是畅游粤西粤南一带。著有《赤雅》一书,其中多有关西南少数民族的掌故。
他深入苗强,只携剑一把、诗数卷、琴一具。这具琴却非凡品,乃唐代教坊雷大使亲手所制,名为「绿绮台」。一向以来,被视为琴中的神品。
邝露去到苗强,却住下来,以教熟苗子弟诗书为生。原来广西的苗人亦分两种,曰生苗、熟苗。其中的熟苗则已经汉化,不但操汉人语,而且读汉人书,衣冠文物皆类汉人,唯一分别便只是尾闾骨突出,说是他们祖先猴子的尾巴,熟苗在汉人面前,仅以此为忌讳耳。
熟苗少通文墨的人,通文墨的汉人亦很少肯住苗强,是故邝露来到,苗人便集资设教馆,请他教子弟诗书,那邝露怀著一肚皮才情学问,不为世用,早已牢骚满腹,萧然有遁世之志,也乐得在苗强住下来。
也是合该有事,事情就出在那具绿绮台琴之上。邝老师教苗家子弟,三几个时辰就打发清楚,闲著无聊,便时时携著琴游山玩水,在山明水秀的地方,抚琴遣闷。
却没想到,偏偏就在这穷荒异域,竟然会碰到知音。这知音,便是当日苗王的女儿,苗强公主。
二人情深,真可谓男才女貌,当时山水之间自然留下许多风流逸事。苗王便索性招邝露为驸马。在邝露当时来说。可能已打算在苗强就此终老。
谁知贩盐的汉人商贩,却带来讯息,说崇祯帝缢死煤山,李自成自称大顺王。接著又传来消息,吴三桂引清兵入关,南明小朝廷已退到广东。邝露这时,如果不是忠肝义胆的话,大可以付诸一叹,顶多写几篇诗来抒发一下,长住苗强,自然依旧可以过承平的日子。他却不然,立时为民族大义所激,便决志返回广东,跟几个好朋友扶助小朝廷。
他便对苗强公主说,广东将有大乱,他要回家,将母亲兄弟等带来苗强避乱。那公主贤淑,当下也答应了,只叫他将绿绮台琴留下。当时他若肯听公主的话,这具名琴恐怕便还能传世,只是邝露那里肯,当时死说活说,他都要将琴带走。当临行之际,苗王便赐酒一杯,待邝露饮讫,才对他说,酒中已经下蛊,蛊毒由公主亲手所下,不的是「穿心降」。期以两年,若邝露不回苗强,便依期心碎而死。邝露闻言,一点也不惊惶,当下也就坦然别过了。
他也没想到南明小朝廷会这么快就覆亡,他才回到广州,便知道朋又纷纷死难的消息。不几日,清兵就入关了。
就在清兵正式操队入关,举行占领仪式,册封大明叛将尚可喜为平南王那天,邝露却命家人积集柴薪於四牌楼,那是清兵入城的必经之路。
年纪大点的广州人,一定记得广州的四牌楼。那是一条大路,其中一段建有明代进士的四个牌坊。广府人将牌坊叫做牌楼,所以这条路便叫四牌楼,为自东往西的必经大路,当年可以由沙河通到西关十八铺。只是王亭之少年时,这条路已经没落,只剩下些卖旧衫的故衣铺,繁华的地段已经转至惠爱路。王亭之由城北去文德路看书,已经行惠爱路而不走四牌楼。
且说当日邝露便坐在四牌楼的路中间,高高坐在柴薪之上,面不改容,只抚著膝上的绿绮台琴,一边唱,一边望著来路。四围的老百姓不敢开门,只在门缝偷窥动静。及至望到清兵的马尘,邝露便喝令家人点火。一时火光熊熊,邝露依旧抚琴唱诗如故。
清兵来到,只好停步,终於要绕道而过。
传说当邝露自焚时,天起风云,人只见有一只绿色的麒麟,自火堆中冉冉上升,一路飘至天际高处。由是广州故老相传,邝露的前生是天上的麒麟下凡。四十年代,广东名士简又文将邝露的故事编成剧本,由名仱廖侠怀扮演,戏名叫《天上玉麒麟》。
但戏文只做到邝露在四牌楼自焚,可是往日所传的故事,却还多一条尾巴,那便是苗强公主寻夫了。
且说苗强公主在苗强等了邝露一年多,贩茶盐到苗强的商贩只说清兵已入广州,却不知道自焚的邝露便是苗强驸马,因此那公主便心急如焚,反而埋怨当日错听父亲的说话,於邝露临别前对他下降。
她心急,邝露未必对自己变心,假如他给清兵囚禁起来,那岂不是两年期届便亦穿心而死。那公主当时便禀知苗王,亲自带著几个近身婢女,拿著苗强土司发给的文书,便由广西来到广州,寻访邝露的消息。
既到广州,就往城北濠畔街邝家去打听消息,一打听,老夫人已经伤心身故,邝家凋零破败,只一个老苍头看门,见到公主时,不禁涕泪交流地向她诉说家主自焚的故事。那公主闻言,立刻叫苍头带路,连门都不入就赶去四牌楼。就在邝露自焚之处,向天拜祭。
这一祭,苗强公主却伏地不起,原来她已心碎,陪她来的苗婢,哭著将她的屍体运回苗强。一时之间惊动了广州父老,无人不为苗强公主伤心。
於是故老相传,苗强公主的心碎,是因为下降头失败所致。下降不成反害自身,如若不然,怎会一哭便心碎而死。
邝露这宗荡气回肠的故事,真的值得讨论。如果说是伤心而死,也很难解释,为甚么会伤心到一伏地拜祭就死亡。世间多少有情人,多少伤心事,至多是因伤心而形销骨立,渐渐身体虚弱而死,那有一拜就心碎的道理。
如果说公主是服毒殉情,也说不过去,她贴身的侍婢有不严密提防的道理。况且公主在邝家一知道消息就去四牌楼拜祭,由濠畔街去四牌楼的路程不远,侍婢怎会提防不来。
所以除非说是公主原来就有心脏病,於拜祭邝露时,因过分伤心,心脏病发。如若不然,则广州故老相传,苗强公主是受降头反害,这传说便不谓无因矣。
照传说,邝露虽然是自焚而死,可是由於他死前的忠烈之气,加上自焚的火,所以於死前等於已解降头,因此下降头的苗强公主便反受其害。
不过这个说法亦有漏洞,对人下降会有反效果,那苗王岂有不知之理。既然如此,他就不应该叫女儿亲手下降。座下还愁少精通下降头的巫师耶,叫他们下,便安全得多。
但无论如何,这故事既牵涉及降头,因此便有神秘之处。到底故事真相如何,後人便只能猜测了。我们亦只好相信下降头会害人不成反自害,这就是方术必有局限了。
巫蛊分男女二途
下降头,中国古代一直称为「蛊」。连《周易》都有「干父之蛊」、「干母之蛊」。前人解经,有将「蛊」解为「事」者,《周易》这两句爻辞,便变成「做父亲的事」、「做母亲的事」,可通,不过不好。因为没有指明是干甚么事,太笼统。
王亭之认为,「蛊」当然是指巫蛊之事。在古代,巫蛊必以妇人为首领。楚人之祭,女巫为主,甚至西南少数民族,巫师头头亦为女巫。像保存著夏民族文代的彝人,每年祭虎,必以女巫扮黑虎,戴虎头,拖虎尾,其余的男巫则只拖虎尾而已,跟女巫的地位相差很远。此真三代之遗风也。
奇怪的是,王亭之所见,夷岛的土人巫师及加拿大的红番巫师,亦都以女人为首。这或者正是母系氏族社会的残留。可是惟有打猎之时,加拿大的红番却以男巫为主祭,念咒、洒水,向四周洒象徵性的毒,据说用来毒杀猛兽,这些巫术都由男巫来做。
由是王亭之便联想到我们中国,其巫蛊之术大概亦分男女两途。男巫可能主军事与田猎的祭祀及蛊毒,而女巫之蛊则便带点阴私的性质了。所以《周易》才认为可以从事「父之蛊」,而不宜从事「母之蛊」也。
若如是而言,则下降头便显然属於「母」类。
属於「母」类的巫蛊之术,可以害人,古代称之为禁咒。所以在民间传说中,禁咒的传授还有「母」类的痕迹。
拿《水浒传》来说,宋江得到的天书,便是由「九天玄女娘娘」传授。明代有过一场巫蛊造反的大乱,造反的首脑唐赛儿是个女子,而促成其造反的,亦是一本传自「九天玄女」的天书。那唐赛儿不识字,便勾搭了一个姓何的道士来读天书,据说果然能够施「定身法」,又能够「洒豆成兵」,这对野駌鸯就以为可以战无不胜了,便居然纠众造反,後来给大儒王阳明打败,儒家因此便说是儒士忠耿之气,可以制妖了。
如果要举,还可以举出宋代的方腊、明代的徐鸿儒等历史著名的妖人。他们的法术,都来自「女仙」,因此「母」类巫蛊真的有点可怕。尤其是那个「九天玄女」,忽邪忽正,王亭之对她的来头甚感兴趣。
追查起来,九天玄女实在是婆罗门教的女神,亦即婆罗门三大神之一湿婆的妻子。她是死神,同时也是生育之神,因此在神格方面也可以说是邪正交集。
她的名字,婆罗门称之为「大黑女」,黑即是玄,是故传到中国便成为「玄女」。再转为「九天玄女娘娘」,那便是将她的名字中国化了。
总而言之,从世界各民族的原始信仰看起来,女巫比男巫可怕。时至今日,连中国大陆都还有一个「玉皇大帝女儿」张香玉。
张香玊声势最盛时,可谓倾倒朝野,大家都想她帮自己。帮甚么?无非认为她可以用巫蛊之术,来替自己整倒别人,保住自己的权势。
王亭之曾经听一位大陆人士说,阿甲和阿乙争权,阿甲信张香玉,阿乙不信,结果张香玉就帮阿甲夺到权。诸如此类的故事传说甚多,王亭之亦不知其真假。
还有一个学密宗的人,去见张香玉,张香玉一见便把他抱住,说是前生的师弟。这个学密宗的人居然引以为荣,後来就跟张香玉交换咒语了。张香玉因此学识了密宗一些「事业法」的咒,即是息灾、增益、怀爱、诛灭四大事业法。
听到这些故事,王亭之真的宁愿怕张香玉都不怕张宝胜。张宝胜无非诈傻扮懵玩魔术,如今已经给大陆正式踢爆,那张香玉虽然身在囚牢,可是关於她的传说,却十分阴森可怕,怪不得连《周易》都认为「干母之蛊」则主不祥。
狐仙只是是灵异众生
闲话少说,如今王亭之且一谈自己的「家乘」。这宗家乘,便正跟女巫的蛊术有关,家族一向讳言,王亭之却觉得不妨说出来。
这宗家乘,时代不远,只须由祖父辈说起。王亭之的裔亲祖父国威公居次,还有一位伯祖国政公。他们两兄弟,一文一武,国政公是位进士,国威公则是武官,袭四品轻车都尉。
当时的人,讲究父母在则不分家,所以曾祖广楠公退休之後,不但家当不分,两兄弟赚的钱都悉数归公。
国威公有一次奇遇,即是在一年除夕,一口气打平十家摊馆。这件事虽与巫蛊之术无关,但却事涉神怪,下文即将详述。
王亭之家中一向供奉一位「大仙爷」,那是老祖宗从东北带来的一位狐仙(已详述於前文)。别人不信狐仙,王亭之却信,因为小时候的确见过他的灵异,由是王亭之才会从小就沉迷於术数与道术,这位大仙爷,真的可说影响王亭之一生,如今虽然修习西藏密宗,但却依然认为可以用佛家的轮回学说,来解「大仙爷」之类灵异众生的存在。
依西藏的说法,由於众生习惯於执著自我,便正由於这种执著,才会堕入无明而轮回,灵异与否,这便是关键了。
一般众生,死後便凭著自己业力的牵引而轮回六道。这其间有一个过程,佛家称之为「中阴身」,或「中有生」。
中阴身并不神秘,无非只是这一期生命与下一期生命之间的过渡状态。
在一般情形之下,中阴身都会自然托生,由是取得下一期的生命。可是,却有一些中阴身,能凭他们的力量反抗轮回,由是便度过了中阴过渡期而依然未取轮回。
他们到底有甚么力量,竟可以反抗业力的牵引呢?统而言之,可以称为「愿力」。愿力有善有恶。譬如说,有发愿为修行人做护法的,那么,他们便既不解脱,亦不轮回,成为灵异的生命。这是善的方面。
至於恶的方面,则例如怀著大忿怒心而死,死後念念不忘报复;或者对儿女太过牵肠挂肚,总想时时见著他们,诸如此类坚强的愿力,都可以令中阴身越过过渡期,成为灵异众生。这亦即世俗所说的游魂野鬼了。
游魂野鬼飘飘荡荡,往往便要找一托身之所,最容易托身的地方自然是墓穴,或者子孙所供的牌位。强有力的游魂野鬼,往往便霸占庙宇庵堂。尤其是前生修道的人,一旦成为游魂野鬼,便更容易显出灵异,这无非只是他们哗众取宠的手段,实在不足畏也。
狐仙之类,可以说是狐的游魂野鬼。传说他们中有一些,极力想下一世转为人身,因此便以愿力来抵抗业力,不肯轮回。当成为游魂野鬼之後,则极力行善,同时修道,希望业力得以改善而取人身。──这是道家的说法,但亦不违反佛家的轮回理论。同时,佛家所说的「天龙八部」,其中有些亦无非等於道家所说的狐仙或五通神而已。
例如「天龙八部」中有一种「乾闼婆」,便即闻香鬼。他们以香味为食,作正信佛教徒的护法,那便类似狐仙。
有人告诉王亭之,有一位白教喇嘛,去见识香港一间著名的道观,还未进大门,即返身便走。他的弟子问他到底因何事故,喇嘛说:「里头一大群狐狸。」
对这传说,王亭之疑信参半。说狐仙要香火,一点都不奇怪。可是,那喇嘛又何必返身便走呢,难不成他见到天龙八部,亦一样回避耶?如果传说是真的话。这喇嘛便显然有很重的分别心,以其盛名,实不应有此分别。所以王亭之对此传说怀疑。
如今关於狐仙等灵异众生的来头已经说过,便可以接续述说王亭之的家乘了。这段家乘说跟所供的大仙爷有关。
家乘灵异事件
祖父国威公那年小年夜作了一个梦,这个梦,家乘传说谓是报恩。事件牵涉的一家商号如今尚在,因此姑讳其名,仅称之为大药店。
这大药店在广州初创时,租的是王亭之家的物业,简单点来说,便是大药店有一位老师傅受冤屈,含恨而终,先祖国威公曾对这老师傅加以援手,他死後又照顾他的後人,因此,据说这老师傅便来报恩了。
在梦中,老师傅只对国威公说一句话:「今年年三十晚,铺铺开四摊。」国威公梦醒,不甚为意,朦胧中又再睡去,谁知刚一睡熟,依然又见老师傅,说的依然是这句话。
国威公这一遭醒来,便觉得事情十分怪异,想起老师傅生前喜欢赌番摊,心想,莫非真有蹊跷。第二天,找著一个心腹的下人一商量,觉得不妨一试。
到了年三十晚,吃过年夜饭,国威公便带著两个随从,悄悄坐轿去双门底。这双门底是当时广州的旺地,摊馆林立,由几个地痞主持,背後的势力是当时的西关守备李世贵。
说起这李世贵,实在也大大有名,如今广府人说的:「唔驶问阿贵」,这个阿贵便是李世贵了。他主持当时的一宗大赌博,称为「围姓」(实在应该称为「闱姓」才对,闱者,试场之谓也)。
这个赌博,赌的是甚么姓的士子中式。其中又分几种赌法:赌甚么姓的人考中第一名(榜首);赌甚么姓的人中式最多;赌有无一些稀有姓氏的人中式。诸如此类,花样繁多。因为士子入场考试称为入闱,所以这种赌博便称为「闱姓」。
照道理,赌闱姓应该很公道,试官公平取士,赌徒又可打听那个读书人有学问然後才下注,那么开赌的人便没有甚么便宜。
谁知不然,当时的西关守备李世贵,跟一个名为刘学洵的人,把持了闱姓赌博,做大庄家,同时贿赂试官,左右中式人选,因为赌徒先已下齐注码然後才开榜,所以到开榜前一晚还可以做手脚。那时广州便有几句民谣说道:「文有刘学洵,武有李世贵,若想中闱姓,除非第二世。」虽然如此,可是每年赌闱姓的人却依旧风起云涌,比起买「字花」实不遑多让,只是为了掩人耳目,怕人说事涉试场,因此才将「闱姓」改称为「围姓」。
那时的人因李世贵能左右考试,所以说:「中不中,问阿贵」,可是对於有真材实学的人,李世贵亦不能完全左右,所以人们便称赞这些人:「唔使问阿贵」,意思即是说肯定可以中式。
流传下来,广府人要表示肯定、有把握,便亦说「唔使问阿贵」了。
那时广州没有警察,臹北是八旗子弟聚居之地,治安由八旗兵自己负责;城内分南海县正堂及番禺县正堂,将一个广州分开两半,由两县负责治安;然而两县之上,却还有广州府,知府亦有巡捕,地位比两县的捕快为高;府之上还有巡抚,领有「抚标」;巡抚之上则有总督,领有「督标」,这两标军队则驻扎西关与南关;此外还有将军,领「绿营」,则驻军於东郊沙河一带。
李世贵是西关守备,属於「督标」;跟属於「抚标」的西关把总,是广州武官的两个肥缺,因为城西多富商,又有荔枝湾一带的风月场所,所以守备虽然只是五品官,把总更是七品官,芝麻绿豆却实荷包肿胀。
像广州有一件谋人妻子杀人夫的大案,主角沙三少,杀死女佣银姐的丈夫,这个沙三少虽然有钱有面,在风月场所一掷千金,出入前呼後拥,实际上却还未够资格称为「高干子弟」,因为他的爸爸,无非只是七品芝麻官西关把总而已。不过因为窝娼聚赌卖鸦片,便居然成为一股恶势力了。
先祖国威公倒够资格做高干子弟,先曾祖广楠公官居一品,国威公自己又在将军麾下做事,官居四品,只是家道却并非富裕,以广楠公为官一向清正之故也。
广楠公清廉到甚么地步呢?每个月照例有一次全城文武官聚集,拜皇帝的长生禄位,向著那禄位山呼万岁,俗语称为「拜万寿」。
「拜万寿」并非全体官员一齐拜,依著品级,一批批来拜,拜完还要等,等全部官员拜齐,才按著品级上轿打道回衙。所以这个仪式,由寅时开始,至已牌时份才结束,一共八个小时。全城文武官员,以两广总督为最大,驻防将军的官阶虽跟总督平衡,但亦要让总督一步,所以「拜万寿」,便在总督衙门举行。这便做成总督衙门下人的一笔大收入。为甚么呢?因为他们知道百官必定肚饿,拜万寿又不能携带下人在身边,他们便乘机出售猪肉包,一两银子一个,加上一杯清茶,便是二两白银。
在咸丰同治年间,八旗已经没落,两三两银便够一家人过活,广楠公虽管治城北,连同三元里、小北一带乡下,然而每个月賙济亲戚故旧佃户,开销实在不少,所以便宁愿不吃总督衙门的猪肉包,自己带两个炒米饼在衣袖,加上一粒话梅,那便可以连茶都不喝了。据说当日官场曾一度传为笑话,说八旗武官实在孤寒。然而官若不贪,何来阔佬耶?
所以据家乘传说,家中一向供奉的狐仙大仙爷,瞧不过眼便出手了。怎样山手呢?说得神化一点,便是叫那药店老师傅的鬼魂来报梦。
王亭之童年时听长辈讲家乘,曾经问道:「为甚么大仙爷要叫老师传的鬼魂来报梦,他自己不报呢?」长辈的解释是,大仙爷怕妇女污秽,当时国威公已经成婚,所以大仙爷便不亲自向他报梦。
且说,当年年三十晚吃过团年饭後,国威公向公家帐房支五十两银,便带著两个随从直往双门底一家摊馆。摊馆的人见是生客,但却带著两个下人打扮的人,再听一听,来人旗下口音,因此也不敢怠慢,连忙招呼茶水,又设法打听来人的来历。常言道,十赌九骗,开假摊是他们的惯技,所以便非打听生面人的来历不可。一打听,便有点顾忌了,那些知客於是向荷官打个眼色。
当时在摊馆赌钱的旗下人也不少,一见二老爷来到,连忙过来请安招呼,又纷纷出主意,押甚么宝。
国威公问:「刚开几摊?」
那些人抢著答:「开三,四摊是盲门,由掌灯时份直到现在,没开过一口四摊。」
国威公生平第一次赌番摊,拿的又是公家钱,虽然说有报梦,毕竟十五十六拿不定主意,从来知道赌摊忌盲门,因此便不敢下注。就在这时,据说是大仙爷在他耳边,清清楚楚说道:「今年年三十晚,铺铺开四摊。」
国威公当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,恰恰说的就是梦中药店老师傅所说的两句,於是顿时胆壮,高唱一声:「好,我就买盲门。」吩咐随从将五十两一锭细丝元宝,押在「四」上。
从来赌摊的人,不作兴买孤番,更忌孤番买盲门。摊馆的人见国威公两样毛病都犯上,不禁心中暗笑,认为是水鱼上门了。
谁知一开,全场轰天一声响,开的正是四摊,一赔三,赔一百五十两,扣五个水,也无非扣去七两半,净赔一百四十二两半。
列位读者,开摊的好处就在这里。光是扣水,开一铺便动辄扣十几二十两,即使不开假摊,每日光是水钱便是二三千两,这些水钱都出在赌徒身上,试问赌徒有多少身家可供抽水耶?所以真的只可「小注怡情」,若长赌,身家必然尽归赌馆。
当下全场便只国威公一人独赢。其余依摊路下注的人,全军尽墨。当中自然有许多人不服气,存心要跟国威公对赌。这种赌徒心理,可谓莫名其妙,人家又不是赢你的钱,只不过是赢摊馆,但他们却偏气往上冲,要跟赢家作对。
赌徒这种跟赢家作对的心理,真可谓贪、瞋、痴、妒、慢五毒皆备。想赢钱,是为贪;赢不到老羞成怒,是为瞋;认为自己始终会赢,不信邪,是为痴;自己赢不到,而人家居然赢了,於是妒;认为别人赢钱只是扶碌,论赌术,你如何及得我,此即为慢。王亭之不赌钱,便是怕五毒发作。
由是可知,作对的心理一生,照佛家的说法,实为堕落三恶道之因,无可救药也。
且说当时,国威公赢了两口盲门四摊,先激怒的不是赌场,却是西关一位大少。这位大少一二三摊买齐,偏偏不买四,然而却依旧连开四摊,西关大少於是便头上青筋暴胀、狠狠然,恨恨然而离去。国威公由是结怨。
据家乘传说,是夜国威公只闭著眼睛,铺铺买四摊,不旋踵即打垮了一家摊馆,此盖同治年间的摊馆不设限红之故,若限红,便不容易打垮。
国威於是便移师第二间摊馆,当时簇拥在国威公身边的旗下大爷已多,同时还有人立即赶返旗下街,召集了马甲、步甲旗兵以防万一,因为摊馆有李世贵的公安单位做後台,一个不好,国威公可能吃亏。
两个时辰,国威公已打到要令十间摊馆联手来受注,这一注,下十万两白银。王亭之小时候还能见到祖父手下的一个家人,其时已行年九十以上,他亲眼见开这口摊,那时他只是个小厮,当时正因为他年纪小,所以才叫他担任通风报信的工作,以其不受人注目也。照他的说法,当时简直是西关「督标」兵跟城北八旗兵扎马,将军属下的绿营帮八旗,「抚标」则帮「督标」,四支兵随时火拼,只待李世贵一声令下。李世贵则亲临赌馆,看著开这一口摊。摊馆自然派出高手来扒摊,连荷官都是广州赌业的响当当人马,几个精於赌摊的旗下大爷则分站在摊台的四角,虎视眈眈,提防抓摊时出千。另外一些精壮,则保护著国威公以及赢得的银两与银票。气氛之紧张,简直可拍电影。
开出的摊,邪即是邪,果然又是四。荷官望望李世贵,然後照赔,叫账房拿银票出来,还涎著脸求打赏。
李世贵突然在一个随从耳边说了几句话,气氛便立时紧张起来。那随从出来摊台传话,说李世贵要跟国威公再赌三口,每口赌二十万两。一共六十万两白银,即使在今日也是个大数目,何况是百年以前。
国威公提出要找公证人,恰恰这时已惊动到两广总督衙门,总督派一个文案带同几个捕快去摊馆传话,叫大年初一不可生事,因为那时早已过了子夜,是年初一了。李世贵便要这文案做证人,亲自开了三口摊,连开两口四,第三口,李世贵双眼发红,结果开一,据说,当时在场的人见到他出千,加多一粒摊皮,但因为这已经是最後一口摊了,算起来,李世贵三口摊也输了二十万两,不想节外生枝,也就算了。
於是由总督衙门的文案,跟那几名捕快,亲自送国威公回家,一众旗下大爷自然拥著在轿马之後跟随,一行人,一眨眼便已去到「将军前」,已远离西关地头,国威公先换过官服,跟将军拜年,然後就借将军衙门的轿房,点算银两银票,给一众人等一一打赏,一下子就打赏了过十万两。
国威公回到家中,拜年的亲戚盈门,然而广楠公却已在内堂家法侍候。当时的父权很高,儿子便是五、六十岁,父亲说打就打。去赌钱,还弄出许多事端,若给御史老爷知道,闻风上摺参奏一本,一场官司下来,说不定便要破家,如斯大罪,还不该打。
当日一场风波过後,广楠公叫国威公立即辞职,弃官从商,因为赌钱实在跟官箴有损。他赢得的钱,归公家所有,也即是说等於两兄弟平分,因为当时既未分家,而且赌本也是拿公家的钱。
这样处置,若时在今日一定遭到反抗,但当时却认为是天经地义。谁知这样一来,以後家族中就牵涉入巫蛊事件了。
三代命运如出一辙
国威公生平两度续娶,前後一共生下七八个子女,结果只绍如公一人长大,绍如公还有一妹,长到八岁才吐血而死,其余的子女,全部未对岁就夭折。
绍如公亦两度续娶,前後亦生下四五个子女,结果只有王亭之一人长大,其余的子女全部未对岁就夭折。十足十国威公的翻版。
不只此也,绍如公的命是捡回来的,王亭之的命也是捡回来的,父子生死命运竟如出一辙,何其巧合也耶?
绍如公去世前,对於这段家乘只字不提,但从大人的举动,王亭之亦已隐隐约约感到有点蹊跷。那时是聚族而居,国威公二房虽子孙单薄,但是大房却共存三子十余孙。甚么时候分家呢?直至绍如公去世,老大房与老二房才分家。
当时分家,由一位老辈主持,将所有产业分为两份,表面上很公平,实际上是一份多一份少,两房人抽签,大房先抽,自然抽到多的一份。
本来这样也就算了,孤儿寡妇还有甚么可争呢?谁知不然,长房入禀法院,说要代王亭之管理遗产,因为寡妇不能管产业云云。
那时的广州,正是国民党日暮崦嵫之际,法院乌天黑地,这样的状词居然受理,而且立即下令冻结产权直至审结为止。
那时,幸亏绍如公生平结交到一些好朋友,其中有几位好友还是享盛名的律师,於是由他们出面,联同当时广州的名律师一共十人,代王亭之入禀高等法院,撤销地方法院的产权冻结令。那时广州的报界亦跟先父有交情,例如笔名「二先生」的冼细柳冼伯,即是绍如公的生死之交,於是几家报纸便将新闻做大,访问法律界人士,说明地院之无法无天,违反宪法,连报纸副刊都出现「夺产案」的「新闻小说」,在种种压力之下,长房才收手。
不过这些产业其实亦享用不长,前後两年,政局就翻天覆地大变,再过几年,产业就全部收归公有,若早知如此,相信长房亦未必会花心机来下毒手。
王亭之对於产业的有无,从来处之泰然。五十年代时爱党爱国,对产业视同无物。後来学佛,更加体会到「无常」的道理。八年前居夷岛修密,由最基本的「外加行」修起,修皈依、发菩提心、观六道苦、观无常、观死决定至等等,对自己的生平加以反思,於是人生观更加积极,而对财富的得失乘除更不挂在心上,因为人生最宝贵的只是这个人身,若不乘著自己有人身时修,无常一至之时便更难预算。
因此,王亭之将秘密家乘公开,目的不在於对人,只是对事而已。
家乘巫蛊事件
王亭之整理绍如公的遗物,有一个小羊皮箱,用只簧锁锁上。旧式的锁,双簧锁已经算做最保险的锁,足知此小羊皮箱之珍贵。
打开这个箱,里头甚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。只有一张命纸,用「紫微斗数」来批,批者署名「刘星台」,另一有一个图章,印文是刘怕温第二十几世裔孙(到底是二十几世,已记不清楚了)。此外还有一叠信。
看看批命的日子,屈指一算,绍如公那时才十岁。再看批章,有准有不准。例如批「子女宫」,王亭之还记得那两句诗:「一子送终无所憾,家财散尽又重兴」。王亭之果然散尽家财。少年时,用康熙乾隆瓷器来吃饭饮茶,不知打破了多少,现在才知道,件件瓷器都可以入拍卖行。光是这一点,即可知所散尽的家财为如何耳。只是若说「重兴」,恐怕还兴不到先世的千分之一,然而毕竟总算有瓦遮头,有口素菜可食。
批绍如公的「寿元」,两句诗是:「五十寿元君欠一,积德延年实在人。」诗後有朱笔批道:「此关必可过。积德延年一纪,积大德可延二纪」。一纪是十二年,绍如公逝世时享寿六十有四,那么是延了十五年寿了,是一又四分一纪。所以这一条批章,不知算是准还是不准。然而奇怪的是「此关必可过」这一句。
王亭之解开那叠信,原来用红丝绳捆著,信封外有一张反摺的纸。一翻看,则是国威公的字迹。细读之下,王亭之吓了一跳。
这字条的内容大略说:子女皆咯血,忧心似煎。於路上遇见刘星台,刘星台说色气不佳。於是开坛观星,谓子女被蛊,此处存刘星台来信十余封,即事情本末也。
王亭之於是明白,绍如公的命盘批章中,说「此关必可过」,指的应该是「被蛊」之事。於是才想起,小时候庶祖母一再叮嘱,不可吃外人给的任何食品,有一次王亭之吃了长房一个长辈的一块酥糖,庶祖母知道,立即叫人拿滕鞭来,轻轻打了三藤,大概便亦跟当年的蛊事有脉络。
於是急急拆开所有的信,原来每封信还都附有国威公的覆函底稿。
至於为甚么会同居一地,却要书信来往呢?在刘星台的第一封信中亦说得清楚;彼此不便时时见面,所以托梁苏记代交此函,若有覆函,亦交梁苏记可也。──梁苏记那时是国威公的租客,当时应该还是一个修补洋伞的小店。店在城北,解放前叫惠爱西路,如今则不知叫甚么路名了。据家乘所说,梁苏记的发家还跟此事有关,只是其後人都恐怕已不知矣。
将国威公跟刘星台的全部通信读罢,王亭之果然知道全部事情的本末。
头两天,刘星台失败,所以绍如公的病情加深,王亭之的八姑姐则七孔流血而死。国威公为此甚为忧心,覆刘星台的书函中充满哀伤。刘星台於是便送来一个斗数命盘的批章,安慰他。同时叫国威公做两件事。
宣称诚恐绍如公不治,替他沐浴更衣,暗中将一条符放在顶心,用头发遮掩,再戴一顶瓜皮帽盖住。贴著心口又放一道符。照刘星台的的说法,这叫做「保命符」。符到底画成甚么样子,王亭之无缘见到,因为当时已经用去,而国威公其时亦自然无暇保留符的式样,因为他也料不到将来会有一个孙男,对术数如是好奇。
刘星台又吩咐国威公,用一分鸦片烟烧成泡,溶化在参汤里,每日分两次喂绍如公饮。照王亭之猜,这是刘星台在争取时间。当时的人叫鸦片烟做「福寿膏」,认为可以治病,事实上亦可收麻醉神经之效,刘星台作法既无效验,便用此处方求延命矣。
果然,撞著就有好消息了。刘星台来一封信,王亭之还记得劈头的一句写道:「昨夜与妖人斗法」云云。这一句,看起来真有章回小说的味道。
刘星台这封信很长,指示国威公在星夜子时到城北濠畔的三圣庙,如何祭祀,在甚么地方发掘,掘多深。如果掘到桃木人之类,便立刻连同随函附上的符一起焚化。
他又叮嘱国威公,要多带人手,会同南海县捕快前访,诚恐三圣庙的庙祝已受买通,届时横生枝节。
王亭之於是急急读威公的覆函,谓依言前往,果然不到三尺即掘到两个木人,背书著绍如公兄妹的生辰八字,信中还有附图,在何处有钉,何处有朱砂点记。
信中又说,在捕快审讯下,庙祝承认受贿一两白银,便让人埋此两个木人,同时招供,在三圣坛前的七星灯亦为埋木人者所供,因此问刘星台对这盏灯应如何善後。
刘星台接著覆函,说主事人福命大,因此虽然破法,亦应无事,但其手下经手此事的人一定有难,嘱国威公留意。至於七星灯,吹熄後弃之可也。又吩咐对那庙祝只施薄惩可也,不必过份为难。信中还有两句话,很打动王亭之的心:「魇压之术能得否,亦须视受害者之福命,令嫒福命本薄,是故难逃此劫。」这两句话令王亭之想到,若绍公的福命大,那么,没有刘星台作法,是否亦能安然无恙呢?由是对巫蛊之事,王亭之研究的兴趣便更大。
後来还有两封通信,是掘得桃木人的翌日,长房有一个老奶妈忽得急病而死。
老奶妈辈是身份很高的下人,常常是老夫人辈的亲信。少爷仔给他们奶大後,留下奶妈来照料,直至少爷娶妻生子,由少爷变成老爷,她们仍然不离去,日常的事务便是挑剔一下佣人,替老夫人作耳目。心术不正者则还挑拨一下老夫人跟少夫人的婆媳关系,心地善良者则代少夫人向老夫人做公关,所以无论其人好坏,总之甚有权威。
此辈老奶妈,通常又喜欢引三姑六婆入门,若「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」,则此辈便多是「淫盗之媒」的媒介。王亭之自小对此辈即敬而远之。所以,如果说老奶妈会做巫蛊之事的穿针引线,绝对可以相信。
不过一鸡死,一鸡鸣,绍如公後来娶妻生子,亦依旧相继夭折,甚至连妻子都二十余岁便逝世。听说,绍如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,所以自己修东密,又结交道家的朋友和方术之士,後来据说结交卢师傅後,才生下王亭之,其时他已年过半百。──所以王亭之的老表,如今个个都已年过八十,有些冥寿已达百年。新闻界中的贾伯贾讷夫,已经是王亭之年轻一点的老表,此外健在者还有画人贺文略,以及北京佛教界的周绍良。」
王亭之生下来之後,据说每晚一到凌晨一时,就必然夜啼,声震屋瓦。要悉样才止哭呢?必须给人抱出家门,往光孝寺那边走,走近寺门才自然止啼。
那时後宅的後花园跟光孝寺的睡佛楼只一墙之隔,试试抱王亭之去後花园,果然亦管用。因此,王亭之三岁前,实在晚晚躺在近睡佛楼的一座凉亭石椅上睡觉,只天寒风雨之夜才例外。──那时候便紧张了,绍如公修东密「不动明王」法;庶祖母卢太君则起来念经;而王亭之则哭啼如故。
三岁前,王亭之又害过三场大病,其中一次,据说由当时广州的十大名医一齐会诊。绍如公精通医道,是「十大」之一,余外便是傅星垣、张香雪等人。解放後,给评为十大名医之一的董岳琳,是王亭之的表兄,当时亦来看十大名医如何会诊处方。如今他的令郎董进亦悬壼济世,王亭之算是他的表叔了,有伤风感冒,一定找他开几味。
所以王亭之几乎懂说话就识念咒,念的是观音六字大明咒;年纪小小就跟卢师傅学道家。卢师傅官名「广进」,但却不知道是「进」字还是「俊」字,抑或是「晋」字。前人讲究避讳,所以对於前辈的官名反而有点模糊。他是道家西派弟子,道号「江奇」,辈份甚高。
道家西派只内炼金丹,不修符咒,所以卢师傅对於王亭之生病,无能为力,虽怀疑是巫蛊施术,也只是说:「内气强则不邪不侵,根基厚则百病不害。」由是更督促王亭之用功,如是而已。
所以王亭之自己,也不清楚自己童年是否给人施过法术企图害命。但前辈则认为,夜间的哭啼十分有可疑,必然是觉得不舒服才会哭,一出街或到後院就不哭了,那是脱离了施术的范围,人才觉得舒服。到底是否如此,那就真的成为疑案。
不过後来有一名婢女给人收买,用生锈线来插王亭之的眼,以致王亭之几乎失明,甚至丧命,那倒是事实,後来给大悲咒水治愈,算是跟观音有缘,但由此却可证明,王亭之一生下来就乞人讨厌,必去之而後快也。至於为甚么会如此乞人憎,则连王亭之自己都不明白。
有一位报界老人家的批评是:「你王亭之成日给人一个感觉,阻住人家的位。」这倒真的是事实,像自己童年,就阻住人家拥有全部家财的位,及至老来,虽然自顾自写书评、谈术数、讲佛学,看在人家眼中,皆阻位也,宁不讨厌也耶。
不过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,巫蛊之事至少已不会发生在王亭之身上。
东密「降三世明王」调伏法
在日本东密的「降三世明王」秘法中,有一个「调伏恶人」的秘法,其中即分三个「调伏」次第。
第一是令恶人自动来和解;第二是令恶人久病不起;第三令恶人立刻死亡。──由「调伏」的内容可知,这便即是典型的巫蛊之法了。东密原属佛家,但层次愈低的密宗,却偏愈多这类事涉巫蛊的修法,在佛家而言,这叫做「方便法」,是为迁就世人愿望而行的法,绝不鼓励修行人去修,西藏密宗更斥之为「黑法」,修黑法的喇嘛甚受别人鄙视。然而无论如何,在密法中总算有此纪录,难怪许多人因此便视密宗为邪。
不过,於各种宗教文献中,亦惟密宗才有此公开纪录,所以我们亦不妨就此作一探讨。那就胜於脱离文献来瞎猜。
首先,我们须了解何谓「降三世明王」。降三世其实应该称为「降三毒」,即是降伏众生心识中的贪、瞋、痴三种丑恶,因为这三种丑恶心识为世间所普遍共有,是故便名之为「降三世」。至於明王,则是一个佛部中的忿怒尊。佛部有五,所以便有五大明王,即降三世明王、不动明王、军荼利明王、大威德明王、金刚夜叉明王。加上马头明王、大轮明王、步掷明王,则为八大明王。
这降三世明王,是东方金刚部的忿怒尊,形相为三面八臂,面上各具三只眼睛,头发如火焰向上飘扬。中央二手结著他自己的手印,余下的六手,右方三手依次持金刚铃、金刚箭、金刚剑;左方三手依次持三股戟、金刚方印、金刚索。双足踏著大自在天王及其王妃,表示降伏世间。──他的手印以及真言,不必在这里介绍,因为与我们研究的主题无关。
欲调伏恶人时,先造三角坛,即是用砖石搭起一个三角形的火炉,像公园中野餐炉的样子。然後向南方拾取「恶木」来施法。
甚么叫「恶木」呢?包括有荆棘的枝、已腐烂的枝、给虫蛀过的树干等。总之,这只是一种表义,将能带来伤害以及不祥的东西,统统推给对方。
於是修法念咒,每念一遍咒,就在三角坛内烧一根「恶木」,同时想像「恶木」的本质已附著对方身上。例如烧一根带刺的木,便想像木已刺著对方的心,诸如此类。
据说,如是修法念咒三百二十四遍,即将三百二十四根「恶木」完全烧掉之後,受调伏的恶人便会自动来降伏,或请求和解,或终生成为你的奴仆。
我们可以将这种修法,视为一种精神力量的控制,其理有如催眠。
如果要令所调伏的恶人生病,那么,便须一边结坛修法,一边念咒,同时每念一咒即烧一粒黑芥子,一共要烧一千零八十粒黑芥子。
烧芥子时念的咒,跟烧「恶木」时念的咒不同,念完咒,要高声呼喝所调伏人之姓名,同时想像黑芥子为病魔,令其附著於对方身上。烧时,又要想像此病魔已发挥作用,集中攻击对方的一处器官,如肝、肾、肺之类。
据说,当烧完一千零八十粒黑芥子时,对方就会生病,但却不会死亡。
倘如要为人化解,则不烧黑芥子而烧白芥子,想像白芥子化为降三世明王,入对方身中为其除去病魔,如是烧完一千零八十粒,则对方的病便可解。──据说,此法还可以用来解别人所施蛊降,不单只是解自己所「调伏」而致的疾病。
这就真正是巫蛊之事的层次了。学密宗的人如果只对这类低层次密法感兴趣,那就根本不能称为学佛。
在施法过程中,没说要给对方吃点甚么,纯粹是企图用棈神作用令对方生病,或用精神力量来替对方除病,是否有效,王亭之亦不得而知,但总觉得十分之邪门,同时亦不相信,光靠密宗的「观想」(想像)就有这令人得病或除病的精神力量。
修的最恶调伏法,是令人得急病死亡。其法为在三角坛中先烧种种「恶木」及马粪之类,又再烧种种祭品,以及黑色的「食子」,然以大忿怒心,结著手印来念咒。在坛炉中,放上象徵恶人的偶像,偶像上又写上一些字,於是一边念咒,一边向偶像洒沙及芥子。
据说,当念完一百零八遍咒之後,再用刀来刺这偶像,然後念咒将偶像焚烧,想像所调伏的对象死亡,那么,对方就会得急病。如是重复修法三日、五日、七日、乃至七七四十九日,对方无有不死。
倘如要替对方解禁咒,则是以慈悲心来柔声念咒,再替对方向坛城献上供养,这样便可以令人康复。
这样的禁咒死亡之法,亦没有提到要给对方吃点甚么,所以纯綷是用精神的力量。里面倒提到,如果有对方贴身的衣物或毛发之类,於烧偶像时一起焚烧,力量会更大,这就更似关於南洋降头的传说了。
王亭之怀疑,下三部密有这种调伏法,实在是印度婆罗门的法术,亦即印度的原始巫术。当密法传播时,一些修密的人将之吸收,是故密法中才有这些巫蛊之事。但精神力量能否如此之大,致人於死,值得怀疑。
另有一个「大威德明王调伏法」,要求则高一点。如果将这类法术视为精神力量,那么,要求高些的话,便应该精神力量更大。
此调伏法有二。一个是结三角坛修法,念诵真言一万遍,念时结印。既毕,取黑泥作偶像,并於其腹中放置驴粪。事前准备驴骨做的金刚橛五枝,此际即取之为用,每橛各念咒一百零八遍,於是以二枝分钉泥像的左右肩,二枝分钉泥像的左右胫。最後取一枝,念咒一千,直刺泥像的心。
钉毕,将泥像平放在坛前,用安息香将之慢慢燃烧,修法的人再念真言一万遍,想像明王将其人诛灭。据说,怨敌便会吐血死亡。
另外一个法,温和许多,结三角坛修火供七夜,然後用荆棘柴燃火。先准备苦炼子叶一百零八件,於每件树叶上书写对方的姓名,於是念著真言,喝著对方的名字,将树叶逐件掷入火中。据说,树叶烧毕,其人即会降伏。这种调伏法,巫术的色彩更加浓厚,而原始色彩亦十分浓厚,相信必为古代印度民间的巫术。从前广州有些拜神婆,用黄纸写上受禁咒者的名字,一边诅咒,一边将之掷入火中,这个做法便跟烧苦练子树叶无异。至於鹅颈桥打小人的拜神婆,盖亦古代巫术之孑遗而已。关於巫蛊禁咒之事,始终是个疑团。
巫蛊非科学所能解释
巫蛊之事不同道术,所以正宗道家不将巫蛊降头之类列为道法。我们看看晋代葛洪的《抱朴子外篇》,里头列有隐形神遁、玉女变化、禁制野兽、水面行走种种法术,绝不见有禁咒生人的巫术,邪正之别盖由此知之矣。
然则巫蛊之事虽非正法正道,亦非科学所能解释,可是,为甚么时至今日却依然流行不绝呢?所以王亭之相信,此中一定有包括下药、下毒的手段。因此东南亚一带的降头,才会给人认为是控制病毒或细菌。倘如只靠钉桃木人、念咒等等法术,那就未免太过事涉虚诞。虽或解释为「精神致病之术」,可是,单方面的精神运用,又如何保证一定能令对方生病呢?
王亭之前面述说过的一系列巫蛊之事,除了怡保那个卖烧鸡的土女与法国工程师的故事之外,其余的故事,都同时有下药下毒的可能,所以王亭之始终不相信光是「精神」之术便可以致人於病。不过亦不全部排除「精神」的作用。据说,气功师发气可以影响试管中细菌的繁殖率,这是可信的事,所以於下药下毒的同时,巫师若同时用精神的力量来催发病毒或细菌,是则亦应视为合理。如今有许多病菌依然被视为稀有,无药可治,焉知这些病毒细菌不是控制在一些原始巫师手上也。
谣谶篇
神奇的谣谶与图谶
由占梦,王亭之联想到谣谶──如今最流行的谣谶之书,即是《推背图》,因此决定一谈谣谶。
谣谶跟占梦有甚么关系呢?原来它们有一点相同,即是都属「事後应验」。盖古代许多传下来的占梦故事,无非都属事後的解释耳,这就跟今人看《推背图》一样,事前梦之,左猜右度,可是事後就人人都是诸葛亮了。
甚么叫做谣?据《左传》,有音乐伴著来唱的叫做「歌」,无乐清唱则谓之「谣」。所以谣即是民间口头唱的诗歌。古人认为,有一些民谣可以预言历史。
甚么叫做谶?据颜师古注《後汉书》的说法,称之为「符命之书」,也即是「王者受命的徵验」。
因此「谣谶」便是用诗歌形式唱出来的历史预言,既预言朝代的更迭,亦预言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。──所以除了「谣谶」,还有「图谶」,像《推背图》即便两种都具备。
如今留下来的古代图谶已经不多,而谣谶则不断出现。如大陆,近年即有「江河日下」的谣谶。
有些谣谶,并不在民间流播,只出於当事人自己,於是人即称之为「自谶」。像《本事诗》中便有一个很著名的故事──
唐崔曙於进士及第之後,奉诏作「明堂火珠」诗。其中有两句道:「夜来双月满,曙後一星孤」。这是将月和星来比喻火珠。诗的意象平平,亦无甚么人留意。
可是後来崔曙逝世,只留下一女,名叫星星。人们便说,这就是「曙後一星孤」了。此即崔曙当年的自谶。
有些谣谶则属有意制作,用以达到政治的目的。如武则天时骆宾王欲作反,他想拉隆中书令裴炎,因便作了一首谣谶,令人传唱,不久即传遍京师。谣谶曰:「一片火,两片火,绯衣小儿当殿坐」。裴炎听了,大喜,於是主动连络骆宾王。骆宾王还故意问道:「但不知谣谶如何耳?」裴炎即以谣谶告之,於是二人的反谋便定。
有些谣谶则纯粹来自儿歌。例如抗日战争爆发前,广州忽然流行两句民歌:「个个孭个袋,唔孭唔自在」。後来逃难的人,真的人人背著一个帆布袋,由广州逃往四乡。这样的谣谶才是正式的谣谶,因为此绝非有意制作,纯粹是儿童信口唱出。当时不以为意,事後才恍然其为预言。
周人最重谣谶
重视谣谶,原是周人的传统。是故《周语》中便说:「风听胪言於市,辨妖祥於谣」。这即是说,听老百姓的谈话,可以知道政治的得失,听民谣儿歌,可以知道吉凶的预兆。
夏商周三代,周人最迷信,也最敬重天。因此相信谣谶,原是很自然的事。
在纣王时代,流行一句民谣:「殷惑妲己玉马走」。这是说纣王失去他的玉马,原因即是宠幸妲己,此即所谓「辨妖祥」的「妖」。
同时又流行两句谣谶:「代殷者姬昌,日衣青光」。姬昌即是周文王的名子。谣谶居然说得这么坦白,不能令人无疑。很可能这些谣谶都是周人的制作,用以影响人心。
不过到了周宣王时,突然流行两句谣谶:「檿弧箕服,实亡周国」。当时的人不知其解。後来周幽王继位,纳褒姒为妃,甚为宠幸,她生子之後,幽王索性将皇后及太子废去,立她为皇后,她所生的儿子为太子。後来西狄人攻进京师,幽王被杀,褒姒与太子同为狄人所虏。
那时,人们才悟出「檿弧箕服」,是指弓与箭袋,而褒姒则正出身於以射猎为生的部落。这两句谣谶,出现了十年之後才应验,是其可谓神秘,很难解释这个现象。
周人重视谣谶,原来他们认为是上天给人的告诫。
他们有一套理论,说五星失位之时,其精即降於大地,化为人形。其中荧惑一星则化为儿童,歌谣嬉戏,而其所歌即是吉凶的预兆,因此非重视不可。
这个观念一直维持到晋代。因为人们觉得小孩子不识文辞,一定是神人附在他们身上,他们才会唱出谣歌,是故凡儿歌童谣,都正是老天爷警告世人妖祥的谣谶。
後来到了晋代,在《晋书》居然出现一个故事,说孙吴永安三年,一群大臣的儿子正在嬉戏,忽然间有一小儿来歌曰:「三公锄,司马如」。数唱之後,说道:「我不是人,是荧惑星也。」说罢,化为光华上升天际。
这件事发生之後四年,蜀国亡;六年而魏帝被废;二十一年而吴国灭,是即「三公锄」。至於「司马如」,则指司马氏之兴。可是到了晋恭帝元熙二年,他亦被刘裕所废,恰如司马炎之废魏蜀吴三主。
连称为正史的《晋书》都有此记载,足以证明荧惑为谣谶这个观念,已为当时的儒家所接受。因为儒家自董仲舒之後,已经建立了根深蒂固的「天人感应」思想,所以便能接受荧惑谣谶之说。
汉成帝时的「政评」谣谶
有一些历史上的谣谶,可以当做政治评论来看。例如──
汉成帝时流行一首童谣「燕燕尾涎涎,张公于,时相见。木门仓琅琅。燕飞来,啄皇孙,皇孙死,燕啄矢。」
这个成帝好微服出行,他的幸臣是富平侯张放。每次出行,成帝便扮作张放的家人,称张放为张公子。
有一次他到河阳公主家中,饮酒作乐,见到舞伎赵飞燕,於是纳之为妃,从此宠幸。
这就是「燕燕尾涎涎,张公子,时相见」了。
後来立赵飞燕为皇后,赵氏因此贵显,原本寒微之家,忽地门上装上金环,那就是「木门仓琅琅」。
赵飞燕虽受宠幸,却不育,然而她却妒怨後宫的宫人生子,凡後宫皇子一生下来便给她害死。这就是「燕飞来,啄皇孙」了。後来赵飞燕亦给定罪伏死,这便即是「皇孙死,燕啄矢」了。
然而这首民谣虽然说是流行於汉成帝初登位之年,但王亭之却怀疑它实在是民间对「赵飞燕事件」的政治评论。赵飞燕立为皇后之後,後宫皇子生下来就必死,当时此事必轰动朝野,由是有此「政治评论」,预言赵飞燕一定也会因之而死。
谣谶变成方术
由汉代起,便有一批专门解释谣谶的方士兴起,於是谣谶即便成为方术。这些方士,精通天文、风角、推步,即是要懂得点天文学、气象学、历算学,然後才能用之以解释谣谶。传世的《京氏易》,即集天文历算的大成,由是可窥当时治学的风尚。
这些方士,运气好的可以给皇帝徵召,从此平步青云,终身俸禄。差一点的,亦为王公大臣所供养。
他们自己也制造谣谶作为预言。例如王莽时的卫将军王涉便养著一个道士,名叫西门君惠,精於天文谶纬。他对王涉说:「星孛扫宫室,刘氏当复兴」。又说:「国师公姓名是也。」国师公是刘歆,西门君惠想王涉协助刘歆反王莽。假如成功,这个国师公便应该是他了。
直到南北朝,这种风气依然继续。例如齐梁间的道士陶弘景,瞧准萧衍当兴,其时萧衍封为梁王,他便解图谶道:「水王木为梁字,梁王当兴。」──他所解的图谶至今已不传世,应该像《推背图》一样,以水木为图中的形象。
陶弘景运气好,萧衍後来果然称帝,他虽然依旧住山,却有「山中宰相」之称,比西门君惠幸运得多。
宋明帝自造谣谶
有时,连一国之主都会自造谣谶,以求达到政治目的。
刘宋明帝因诸皇子皆年幼,恐怕自己身後会给重臣造反,於是便以「不能奉幼主」为题目,诛杀了几位将军。
然而有两个人他却不敢动。一个是国舅王景文,一个是宿将张永。特别是王景文。若一旦幼主临朝,皇后听政,一定会用自己的兄弟为宰相,因此就容易「不为纯臣」。
於是明帝便自造谣谶曰:「一士不可亲,弓长射杀人。」前一句「一士」意指王景文,後一句「弓长」意指张永。
谣谶既流入民间,王景文闻谣惊惧,乃自行上表,要求离开京师,到扬州去居住,明帝立刻答允。
然而不久明帝病笃,却依然遣使迭毒药,赐死王景文。
至於张永,由於他年纪已老,总算放他一马。可是後来明帝的儿子刘昱,却只做了四年皇帝,便为萧道成所杀,改立他另一个儿子刘准为帝。不过刘准也只前後做了两年皇帝,便为萧道成篡位,改国号为齐。
这时,若外戚王景文与诸元老重臣尚在,一定轮不到萧道成连续对付两个皇帝,是故明帝是自造谣谶,亦可以说是看走了眼,因而自食其果。
桓玄造谣起家亦因谣被杀
有些事情非常奇妙,可以说是报应不爽,以谣谶起家的人,亦因谣谶而死。例如晋代的桓玄。
桓玄为桓温之子,秉承父荫,加上他也的确有学问,是故便成为一时的「人望」,用现代话,即是人气急升。他出任义兴太守,虽领一邑,却嫌官小,居然弃官而去。
後来王愉令其代江州刺史,殷仲堪等人拥护他,於是一时声势显赫,以至领八川军事,几乎总领全国兵马。这时,他却要去对付殷仲堪了。於是造谣谶曰:「芒笼目,绳缚腹,殷当败,桓当复。」
谣谶既流行,桓玄的士兵人人都相信会打胜仗,而殷仲堪却士气不振。交战结果自然是桓玄大胜,於是抢了股民地盘,为江州荆州二州刺史。
桓玄势大之後,挥军人京,杀了会稽王世子,自封太尉,用天子旌旗。不少人便怂恿他谋朝纂位。桓玄果然听计,便废晋安帝自立为皇帝。然而他的皇帝却只做了前後三年,即为刘裕所败被杀,安帝复位。
刘裕兴兵时为五月,於是造谣谶曰:「草生及马腹,乌啄桓玄目。」五月为马(午属马),这分明亦是为了振奋士气而造谣。桓玄造谣起家至失败,不过前後六年。
北齐的谣谶
我国南北朝时代,可以称为军阀混战时代。这个时期,有不少预言世事的谣谶。现在先谈几则六世纪中叶关於北齐的谣谶。
北齐的开国君主名高洋,原是东魏的大臣,废东魏孝静帝自立。其时早已流行一首谣谶曰:「马子入石室,三千六百日」。
原来高洋生於午年,午的生肖为马,故称为马子。
其时政府的办公重地,正为卖国贼石敬塘当年所用之所。这个石敬塘,引契丹兵灭後唐,割燕云十六州用以酬谢,并奉契丹为父,自称儿皇帝,人之无耻,莫有更其之者矣。因此他的旧居人便称之为石室。
高洋为帝,果然十年便终,恰符三千六百日之数。
与此同时,西域人陆法和入北齐。忽於其住宅墙上题一谣谶曰:「十年天子为尚可,百日天子急如火,周年天子迭代坐。」
原来这谣谶正预吉高洋三代皇帝的年数。十年天子指高洋。高洋死後,其子高殷立,然而才做了四个月不到的皇帝,便被常山王高演所废,史称为北齐废帝,这就是「百日天子急如火」了。不过高演在位,才做了一年前後便病死,这即是「周年天子」。
这样的谣谶确有预言的性质,难怪就会发展成为《推背图》这一类的预言书。
关於北齐废帝,他做皇帝虽然只做了前後四个月,却有一个很有趣的童谣与他大有关系,而事前却无人能解。
他登位前几个月,忽然流行一首童谣道:「阿么姑祸也,道人姑夫死也」。京师中满街儿童都在唱这两句歌谣。
及至废帝被杀,他的皇后改嫁杨愔,人们才能解释道首童谣。原来他的皇后出身尼姑,当时方言,称尼姑为「阿么姑」。废帝为王子时到尼庵拜佛,居然看中了一个小尼姑,便命她还俗,然後纳为王妃。及至登位,竟然册封她做皇后,废弃原来的正室。
至於杨愔,曾经做过道士。皇后改嫁给他,废帝便成为「道人姑夫」(道人老婆的丈夫,真是一塌糊涂!)
这首童谣真可谓奇验,然而事前又有谁人能解释明白呢?
此外还有一首童谣:「千里买药园,中有芙蓉树。破家不分明,连子随他去。」北齐废帝死後,皇后带著他的儿子去改嫁杨愔,愔谐音暗,是即所谓「不分明」,「莲子」也就是「连子」。皇后改嫁已经是悲剧,还要「连子随他去」,那就当然是大悲剧。
然而谣谶之耐人寻味,却亦正在於它的预言力量。
隋炀帝的诗谶
有些谣谶的出处甚为奇特,它为当事人所自作,却预兆著对当事人不利的事件,可是在当时却非当事人所知。这些谣谶,即所谓「诗谶」、「语谶」。
最著名的诗谶,出自隋炀帝之手。他开凿运河,乘凤肪下扬州,一日忽得一诗曰:「三月三日到江头,正见鲤鱼波上游。意欲持钓往撩取,恐是蛟龙还复休。」此诗其劣,然而炀帝却交付乐工,令随行的宫女合唱,炀帝闻歌甚为得意,然而识者却已暗讶为不祥。盖当时李渊已渐成势,鲤李二字同音,是故诗意有李渊化龙之意。
此外,炀帝又曾作索酒歌曰:「宫木阴浓燕子飞,兴衰自古漫成悲。他日迷楼更好景,宫中吐焰奕红辉。」
这首诗简直不能称之为诗,因为全诗不但缺乏理路,而且毫无意象,甚至跟「索酒」的主题都了无关系。可是炀帝每在迷楼饮酒作乐,必令宫人唱此歌,他自己似乎很欣赏自己的歪诗。
及至後来,李渊大兵攻入京师,炀帝躲入迷楼自杀,唐兵将迷楼付诸一炬,那就应了诗的後两句。
诗谶之类,可以说是气机感应所致,是故不能说为迷信。
志公和尚的谣谶
还有更奇妙的事,是一首谣谶要经过几百年才能得到解释。
西元六世纪初,梁武帝萧衍立国,国号为梁。他做了四十八年皇帝,祟奉佛教,其时不少西域高僧来华,梁武帝都为施主。
他曾经供奉过一位宝志,称之为志公。这志公具神通变化。梁武帝要为他画像,志公不肯,於是派高手画师去见他,企图靠画师的记忆来造像,然而亦不成功,因为画师但见其面貌变化多端,忽老忽少,忽美忽丑,简直不知道应该记那一个面貌才是他的面目。
这个志公对後世兴衰作丁不少谣谶,最奇妙的一首是:「两角女子绿衣棠,却背太行邀君皇。一止之月必消亡。」
这首谣谶,直至二百余年後唐玄宗之世,时人方才得解。其时安禄山作乱,「两角女子」便是「安」字,「绿衣棠」藏「禄」字,「却背太行」,即是暗藏「太行山」的「山」字,安禄山於西元七五五年天宝十四年作乱,至西元七五七年至德二年正月被杀。
我国历史预吉诗的兴起,即是受志公谣谶的影响而来,也可以说,它直接影响到《推背图》一类预言的制作。由是,谣谶便跟方术发生了直接的关系。
魏太武帝因谣受辱
有些童谣,居然可以影响到重大的政治事件。例如魏太武帝拓拔焘於西元四五0年庚寅,既杀司徒崔浩,且尽诛其族人,於是乃亲自引兵攻汝南符坚。
大军过广陵,太武帝向广陵太守臧质求酒,十分客气。可是臧质却令人送他几罎小便,还写一封信答覆他道:「不闻童谣耶?虏马饮江水,佛狸死卯年。冥期使然,非复人事。」
佛狸是太武帝的乳名,臧质据童谣谓其死在明年,太武帝气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,然而却又奈何他不得。
第二年辛卯,太武帝无事,正以为童谣无验,然而才过两个月,即是第三年壬辰二月,他便为宗爱所杀,另立南安王为帝。到了十月,宗爱又杀南安王,再立文成帝。文成帝一登基,立刻就杀了宗爱。一个月内,一君一臣相继而死。
然而,太武帝的死期,却只比童谣迟了两个月。南朝的臧质竟然有胆据童谣来羞辱他,真可谓行侥弄险。若太武帝不为宗爱所杀,他极可能引兵攻广陵来报复。
後来北魏的国运,远比南朝的刘宋为长,只是接下来的几代君主都信佛,而且国内权力斗争日急,是故才无暇挥军南侵耳。
刘宋王子年的谣谶
南北朝刘宋末年,北方的北魏固然君臣相杀,南朝刘宋亦好不了多少,文帝晚年被太子所弑,太子又被弟弟杀死。这位弟弟登基,死後传位给其子刘子业,然而却只做了几个月皇帝,便又被杀,真的是皇帝有如走马灯。
这时候,方士王子年便作了一首谣谶道:
「欲知其姓草肃肃,谷中最细低头熟,鳞身甲体永兴福。」
谣谶唱了三年,萧道成便杀了後废帝刘昱,改立顺帝刘准。刘准做了前後两年皇帝,终於又被萧道成所杀,立国号为齐。
王子年的谣谶「草肃肃」,自然是「萧」字。「谷中最细」是五谷中排名最末的「稷」,借用以指「社稷」,即是「天下」。「低头」是「道」字(头为「首」),「熟」即是「成」,因为秋熟亦称秋成。至於说「鳞身甲体」,即谓萧道成登天子位,天子为「龙」。
王子年这位方士所作的谣谶,可谓奇验。然而亦有史学家认为,他是瞧准了当时刘宋的形势,知道萧道成一定得势,而且有不臣之心,因此才写这首谣谶。
因为萧道成登基才不过四年便死,而且第三代皇帝被废,被叔叔萧鸾篡位,萧鸾的儿子萧宝卷亦被废,是则焉能称为「永兴福」耶?
足见王子年的预言有问题。
北齐末年的童谣
西元六世纪中叶,我国北方的北齐亦天下大乱。传至後主高纬,这二世祖不知国势已危,还迷头迷脑玩木偶戏,不但自己雕刻木偶,还亲自上场搬弄。
高纬喜欢玩雕成老人形的木偶,对人称之为「郭公」,於是都城中便有谣谶唱道──
「邯郸郭公九十九,伎俩渐尽人滕口。大儿缘高岗,稚子东南走。不信吾言时,但看岁在酉。」
这高纬在西元五六五年乙酉登位,前後十三年,至西元五七七年丁酉,高纬传位於幼子高桓,想做太上皇享清福,然而就在这年,北齐便为北周宇文氏所灭。幼主高桓逃走,高纬的长子逃走入山被捕。
这样一来,就真的应了谣谶,不但年份应,连人事都应。是则这类谣谶便真的比方士王子年所作者,要高明得多了。
另外北齐末年还有一首童谣:「金作扫帚玉作把,净扫殿屋迎西家。」西家者,即指北周,因为当时北周宇文氏的疆土,正在北齐高氏领域的西方。其初,北齐的势力比北周要强盛,两国数度交锋,周师都为齐师所破。无奈北齐後主高纬但求享乐,而且生活豪奢,後来才为北周所乘,不过这首童谣,却亦可以当成「政论」。
有关科闱的谣谶
从前的人很相信科名由神鬼主宰,是故便传有许多科闱冤鬼报仇,或鬼魂报恩的故事。同时认定土子之中与不中,皆有天意。於是历史上便有一些关於科名的谣谶。
明正统年间,於戊辰年会试後,京师士大夫都听到一首童谣,谣曰:「众人知不知,今年状元是彭时」。由於童谣宣扬得太厉害,大家便都等著发榜,看结果如何。
及至榜发,彭时果然高中状元。
又如明万历壬子年,山东乡试期间,济南府忽然流行两句童谣道:「三人两小,太阳离岛」。当时不得其解。
及乡榜发,第一名解元徐海曙,字日升,众人始知童谣奇验。因为「三人两小」正是「徐」字,「太阳离岛」便是「海曙」、「日升」。姓名表字无一不合。
可是童谣亦因此而有假的。
清代有一个秀才翟永龄想赴南京参加会试,可是缺乏盘川,於是便买枣子数十斛,每过街市,便呼集街童,人人分一捧枣,却教他们唱道:「不要轻,不要轻,今年解元翟永龄。」。
童谣流行後,有人信以为其,便去拜访翟永龄托大脚,且以高价买他的枣子。翟永龄於是筹足旅费。可是这科解元却另有其人。
唐代裴度造谣平淮西
制造谣言的伎俩,有时亦用於军事。
唐代吴元济据淮西作反,朝廷命裴度发兵征伐。由於吴元济声势浩大,官兵心怯。裴度於是祭天,主坛的道士禀报裴度,说有徵兆,请发掘某地。裴度便令士兵发掘,掘至寻丈,得一石碑,上有谣识曰──
「井底一竿竹,竹色深深绿。鸡末肥,酒末熟。障车儿郎且须缩。」
谣谶流传出来,众人莫得其解,乃有方士向裴度上书解曰:「鸡末肥,肥去月,乃己字;酒末熟,酒去水,乃酉字。」於是断定吴元济必败,期为「己酉」。
当时方士之意,殆指第二年八月。
因为第二年岁次丁酉,可是八月的干支却是己酉。然而谣谶中其余各句却末得解也。不过当时的人却也不追究许多。裴度於是乘机令李愬领兵征淮西,李愬却拣一个己酉日偷袭,一战成功,生擒吴元济,淮西之乱乃平。
这宗事件,是裴度出术,利用天示谣谶来振奋士气,盖其时朝廷早已积弱,经过安禄山、史思明、李怀仙等节度使先後作乱,朝廷元气早已大伤,若不能一举破淮西,吴元济便将坐大,於是便用谣谶来鼓舞士气,以期收功。果然如其所愿,裴度真不愧为名相。
有关五代刘知俊的谣谶
晚唐朱全忠弑昭宣帝,即位大梁,改年号为开平,由是即展开了五代的历史,唐皇朝经乱如麻之後终於覆亡。这时候,谣言迭兴,有些谣谶且为坊本《推背图》改头换面取用,由是足证坊本之伪,盖焉有唐初的李淳风,能用到唐灭後的谣言者耶?
且说朱全忠开国後梁,马上便封王安抚地方势力,封钱鏐为吴越王,马殷为楚王,王建为蜀王。
王建有一手下,名刘知俊,他起初侍朱全忠为臣,其得朱全忠信任。及至王建称帝,建国号为蜀,刘知俊却投奔王建,告以朱全忠的虚实,因此甚得王建宠信。
不过刘知俊此人却不识收敛锋芒,时时盛气凌人,连王建都忌他三分。那时,蜀国京师便忽然流行一句谣谶:「黑牛出圈棕绳断」。
此谣传到王建耳中,十分不是味道。因为刘知俊丑年出生,属牛,人又生得黝黑,一提到「黑牛」,马上便令人联想到他。王建的儿子辈,以「宗」字为排行:他的孙辈,以「承」字为排行。「棕绳断」,便即是说王建的子孙都为「黑牛」所害。以此王建杀刘知俊之意便决。
这便是政治斗争的一次谣谶事件。
关於五代初年的刘知俊,还有两则谣谶。一则跟前述的「黑牛出圈棕绳断」差不多,曰:「黑牛无系绊,棕绳一时断」,此不过是前一句谣言的改写本。
刘知俊叛梁,在庚午年,被王建所杀,乃在戊寅年,离其背叛朱全忠前後九年,
大概在他被杀前三年,陕西云贵一带忽然出现竹鼠之灾。这种竹鼠土名为「 」,本来属於稀有动物。可是这两年却忽然遍地皆是。咬破人家的门户,入内偷吃。竹鼠的肉清甜,且有竹香,居民因此设法捕捉,大快口腹之欲。然而门窗墙垣却破坏不少。
那时候,当地便流行一首谣谶:「 引黑牛,天差不自由,但看戊寅岁,扬在蜀江头。」意思是说,这竹鼠的出现,会引发黑牛刘知俊的叛变。而叛变之期则在戊寅年。王建的手下近臣,马上将这流行於邻区的谣谶报知,且秘密呈进方士的图谶。王建由是怖置在成都杀刘知俊。
杀刘知俊後,又依术士之议,将他的屍首削肉喂狗,然後将其骨舂成粉,洒在蜀江江中,以应「扬在蜀江头」之谶。政治斗争的怨毒,可以乘谣谶之力发泄,既杀政敌,还要挫骨扬灰,其可谓怨毒太深。
宝志预言五百年後事
有两首谣谶关於南唐後主李煜,可谓奇准。
在後周广顺初年,江南伏龟山忽然有大石崩屺,石下有一石函,其中有铁板上刻铭文,大略说天监十四年秋,葬宝公。宝公尝诵此偈,并将偈写在木板上,用布盖好,有人想看,非布施数钱不得读。
当时名士皆不得其解,问之,则曰是五百年後事。因葬宝公,故并铸其偈同葬。
天监是南北朝时梁武帝的年号。天监十四年即是西元五一五年。发掘此石函时,为五代後周太祖,年号广顺。广顺年号只有三年,由西元九五一年至九五三年。距石函四百五十年。南唐之亡,为宋太祖开宝八年,即西元九七五年,近五百年之数。
至於宝公,即是志公,为梁武帝时的高僧,法号宝志。世传其能神通变化,生平又喜诵谣谶预言世事,上文已介绍过他预言安禄山作乱的谣谶,实开释道二家作世事预言的先河。
继宝志之後,蜀地有一扫地和尚,一边扫地一边唱:「水行仙,怕秦川」。其後秦川王衍作乱,人们才知道「水行仙」即是「衍」字。此即释家预言风气之例。
宝志关於李後主的预言,全文如下──
「莫问江南事,江南事有凭。乘鸡登宝位,跨犬出金陵。子建司南位,安仁秉夜灯。东怜家道阙,随虎遇明兴。」
後主李煜生於丁酉年,二十一岁辛酉年登位,这便是「乘鸡登宝位」了。
宋太祖开宝八年甲戌,宋将曹彬破金陵,南唐覆亡,李後主及小周后被押入京师。这便是「跨犬出金陵」。
谣谶中的「子建」,隐含曹彬的姓;「安仁」,隐含南唐卖国贼潘美的姓。因为曹子建与潘安仁都是晋代的名人,距宝志的年代不远,故谣谶便借其名来作预言。
南唐灭亡後四年,即太平兴国戊寅年,吴越王钱俶入朝请降。吴越便是南唐的东怜,此即所谓「东怜家道阙」也。因为「家道阙」(家道贫穷)便是「无钱」。
至於谣谶中所说的「随虎遇明兴」,正指宋太宗於戊寅年统一天下。太宗名「光义」,所以谣谶说是「明兴」,明即是光。後来太宗改名「炅」,亦与「明」意合。
这百谣谶,写於五百年前,於事前二十五年发掘出来,因此不可能是事後伪造,因为当石函铁铭被发掘出时,便已有人著录也。
有关李後主的谣谶
关於李後主另一首谣谶,於後主初登位时在江南流传。谣谶说──
「索得娘来忘却家,後园桃李不生花。猪儿狗儿多死尽,养得猫儿患赤瘕。」
李後主风流国君,既立周后,又跟小姨相好,甚至公然填词令宫中歌唱,说自己跟小姨幽会之情。「践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」,「奴为出来难,教郎恣意怜」,国主居然偷情,其可谓风流倜傥。
後来立小姨为后,即所谓小周后。亦即谣谶之所言「索得娘来忘了家」也。盖江南人称后为娘,如今广府话也把皇后叫做娘娘。
「忘了家」,即是「亡了家」。因为李後主立小周后不久便即亡国,兼且破家。
「後园桃李」句,指「李」灭亡,亦指其绝嗣。後主於甲戌年投降,解入京师,翌年被毒死。是其国破人亡於戊寅年也。故谣谶一本:「猪儿狗儿多死尽。」
「猫儿患亦瘕」是猫有眼病,有眼病则不见鼠,是谓李後主不见丙子鼠年。
这样的谣谶,预言力亦甚强,前於事前却颇难解。後来《推背图》便全用这样文体来预言世事,那就是方士谣谶之术达到顶峰时期的制作。
「蛮鋹」破国之谣
五代时,刘鋹据广南,以广州为首都。此人暴戾,故人称之「蛮鋹」。这句口语如今尚保存在广府话中,历时盖已千年。
刘鋹在广州留下不少遗迹。他的宫人沿流花河建宫室而居。官人整妆时,将花掷入河里,是故称为「流花」。
他於荔枝熟时,在荔枝湾设宴,称为「红云宴」。在四十年代还存在的紫洞艇,便是照红云宴时所用的船来制造,前後舱遍悬珠帘,艇上挂满鲜花篮,於夏天时,花篮用茉莉串织而成,其中盛玟瑰、蔷薇之类,一河皆香,足见刘鋹之豪奢。那时候,玟瑰蔷薇都称为「玉鸡头」,那即是因为宴会时,用茉莉编串成鸡,鸡冠簪以政瑰蔷薇之故。
宋开宝初年,刘鋹下令民间置贮水桶,称为「防火大桶」。当时有道者以为不祥,因为宋太祖号称「赤孩儿」,应合火德。房宿又为宋的分野,「大桶」谐音「大统」,是宋统一天下之兆。
於是道者便作谣谶曰:「羊头二四,白天雨至。」一时传唱不知其解。
後来宋以辛未二月初四日擒刘鋹,未肖羊,那就是「羊头二四」了。宋姓赵,即「天水赵氏」,雨便是天水。
这位道长,亦真可谓能预吉。
元末流行的谣谶
谣谶既然偶验,於是方士辈有时便用之为造反的号召。盖历代民间造反,多涉及异能与邪教。汉代的黄巾、晋代孙恩之乱,以至清末的义和拳无不如此。
其中生命力最强的是白莲教,失败後只须改个名堂,又依然可以秘密传教,扩大势力。如清末的「林清教案」,由白莲教摇身一变而为八卦教,便可以勾结太监,攻打皇宫,足知邪教势力的可怕也。
不过,历史上每一次藉谣谶作乱,无不以失败告终。所以邪教只能扬威一时,到底邪不胜正。
首先藉谣谶起事的人,是秦末的陈胜。他们派人在神祠中装狐仙叫道:「大楚兴,陈胜王」,於是便受其左右拥戴,揭竿称王,国号张楚。不过陈胜虽然失败,到底掀起了反秦的浪潮,而秦政苛暴,加上陈胜又未涉及邪教,所以这无非只是一次单纯的起义。
然而到了元末,韩山童的红巾军反元,便涉及宗教了。
韩山童跟刘福通预先在修河工地上埋下一个独眼石人,然後造谣说:「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」当河工掘出独眼石人时,韩刘两人便发动造反。他们的背後势力即是明教。
不过这两句谣谶,却无非抄唐末王仙芝的旧谣:「金色虾蟆争努眼,翻却曹川天下反。」
至於元末朱元璋反元,当时河北及大理便先後有两首童谣。
其一曰:「塔儿白,北人是士南人客。塔儿红,南人来做主人公。」
其时反元的义师纷起,朱元璋的势力较大,而一众义师领袖,唯朱元璋为南人,谣谶便认为应在他身上。他的军师刘伯温,便是在这谣谶流行後才加入。
另一谣歼则是:「莫道君为山海主,山海笑咳咳。园中花谢千万朵,别有明主来。」
第四句,「明主」与朱元璋的「明军」相应。
至於第三句,则为坊本《推背图》,列为第二十六象。此象的谶是:「时无夜,市无米。花不花,贼四起。」
原来元顺帝时的权臣内监多名「不花」,如也先不花、有求不花、彻里不花等等。其中一个太监名朴不花,为元顺帝的皇后同乡,皇后把他召进宫中,实末阉割,於是皇后太监二人如胶似漆,形影不离,再加上勾结权相,一时气焰薰天。元末政治败坏即缘於此。
「花不花」,意思是花不开花,因此跟「园中花谢」大意相同,主音只花点出「不花」二字。
有人说,流行於大理的谣谶,为铁冠道人所作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一)
铁冠道人传说是刘伯温的师傅,隐居华山,他传给刘伯温的是「天文地理、奇门遁甲、阴阳顺逆、星斗分野,并推测中华外夷一切吉凶及一万五千年三元劫数」。
刘伯温将後者纪录下来,名之为《铁冠树》,又名之为《透天机》。也即是说,此实乃以一万五千年为一单元的预言。从整个宇宙的生住异灭来看,一万五千年无非只是一瞬,可是对人类来说,一万五千年毕竟太过长久,所以《透天机》里头的预言,我们便只能将之看成为历史的趋势,而不是个别事件的预言。这就跟《烧饼歌》与《推背图》不同。
这一类预言,每为术士托名,例如《烧饼歌》是否真的是刘伯温的预言,《推背图》是否真的是李淳风与袁天纲的预言,其实都无可稽考,只是出现愈早的预言,流传後却每多改动,这些改动或出於好事文人之手,或出於方术之士,改动的目的无非为了神化预言,使他更符合历史事实。
然而《透天机》却因为很少确指历史事件,所以便反而避过了被改动的命运,能够原装保存下来。
王亭之相信,这预言至早流传於清初,因此很可能是明末遗老所作。其中参杂佛道两家的思想。
《透天机》的预言架构为「三元」。可是他这「三元」,既不同於邵康节《皇极经世书》中「元会运世」的「元」,亦不同玄空家以二十年为一元的「元」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二)
《透天机》按「九宫」分上三元、中三元、下三元。以一万五千年为一元。
向下细分,一元分为五会,即一会为二千年;一会又分为六劫,因此一劫是五百年。
《透天机》有一悲观思想,认为人类是一直堕落(此有如佛家所说的「减劫」),所以上三元「黄道为绕」、中三元「白道为绕」、下三元则「黑道为绕」。──自有人类历史以来,即已进入「黑道九宫」。所以人类历史才会治少乱多,没多少太平日子。
所谓「黑道九宫」却又依照玄空家的说法,分为一白、二黑、三碧、四绿、五黄、六白、七赤、八白、九紫。
至於历史演变的规律,《透天机》,虽然说是五百年为一劫,可是一劫五年之中却只有三百年能正应星运,余下二百年则受天上其他星曜的影响,而影响者则多是凶星。
不过《透天机》作预言时,用的是刘伯温问、铁冠通人答的形式,因此便由刘之问,依然引发出许多谣谶。
首先要弄清历史时刻,所以刘伯温问铁冠道人的第一个问题,便是:「今在何会之中,人之运气如何?」
铁冠道人答:「今在午时下刻,中中元紫道之会,不久人事变迁,第二十劫数。」
道里需要解释一下,《透天机》虽然表面上不用邵康节《皇极经世书》的「元会运世」时间单位,实际上却受他很大的影响。
所以他虽然说目前人类是在「黑道九宫」之中,却又将一宫(即是一元)又分为九宫,因此便有上上元、上中元、上下元......中中元、中下元,以及下上元、下中元以至下下元的分别。──这样的九元,分配十二时辰,在元末,正走到离宫九紫,是为午时下刻。冉走下去便是中宫五黄,依铁冠道人的意思,朱元璋即应此运,基本上是顺天应人的好运。
所以道人说:「不久人事变迁,第二十劫数,该紫微临凡,二十八宿降生。又有九星官扫除妖魔,开三百年一纪之数。」
这里的所谓「一纪」,其实是指一代。明代国祚得二百七十余年,说为三百年,是就大数而言。也即是前文所说,五百年中,有三百年是正运,余二百年受凶星影响的劫运。
下面,铁冠道人便具体说到世事,其中甚至有说及今日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三)
刘伯温问铁冠道人,「紫微降生何方?」铁冠道人便用一大篇谣谶来答。现在,我们且将这大段谣谶分成小段来分析。
「赤气冲天,山呜地崩,牛生两尾,日月尽行,木上挂曲尺,即真主也。」
朱元璋於元顺帝至正十二年,即西元一三五二年投入濠州郭子兴部。郭子兴当时号称为「红巾军」,头系红巾,那就是「赤气冲天」了。至於「山鸣地崩」,即是反元义师纷起的意思。
「牛生两尾」,是「朱」字。
「日月尽行」,是「明」字。当时红巾军奉行明教,所以後来朱元璋立国,亦依然用「明」为号召,用以平定各路义师,建立大一统的皇朝。
「木上挂曲尺」,也是「朱」字。
这段预言可谓甚为准确,而且说得相当清楚。盖铁冠道人当时所预言的正是目前的事,是故便清楚了。後来这段预言都被收入坊本《推背图》之内。在第二十七象的图上,昼一株树,树上挂著一把曲尺,树的左右则各为一日一月,明显即是抄袭《透天机》。
为甚么不是《透天机》抄袭《推背图》呢?因为古本《透天机》已有此谶,而古本《推背图》却无此图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四)
「吴地黄冠,霞光万道,旌禅下界,收留抚育。」
这是关於朱元璋出身和尚的预言。他幼年时普出家皇觉寺,负责打扫准提殿。准提是密宗的菩萨,传说朱元璋打扫时,一边念著师傅教的准提咒,一边许愿。後来终於满愿,不但满愿,还做了皇帝,所以他便禁止密法在民间传播,而自唐代以来即流传的准提法,因此也就成为了禁书。
「先有五瘟使者下界,应此劫数,布传瘟疫,人人遭难。乌梅可解。」
这是说元顺帝至正年间的大瘟疫。历史上元顺帝是有元一朝最荒淫的皇帝,居然可以容忍末阔割的太监跟宫女在一起胡混,甚至他的皇后也养有一个面首太监,名朴不花,公开厮混,
元顺帝却只当看生春宫。
当时白教及花教的喇嘛受皇帝供奉,违反戒律,以传授双身法为名,助长元顺帝的荒淫。皇宫之内竟成杂交的场所。
正因为这一段历史,所以便令密宗之名在汉土蒙羞。日本人攻击藏密为「左道密」,至今还有些人在拾日人的牙慧。只是由於近年资讯发达,藏密经典纷纷译出,旧教甯玛派的「大圆满」法系才受到欧日人士重视,知道是印度传来的不二法门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五)
「首有两丁运马,火虎出世,黑猿领兵。金枪出现,木钟自鸣。」
元末江淮一带,黄河决堤,加上连下二十余日大雨,於是江淮的瘟疫以及煌虫之灾纷起。元顺帝於西元一三五一年,徵河北民工十五万,士兵二万到河北黄陵岗开河。
由於宫吏克扣粮食,民工既受辛苦还不得饱,於是白莲教首脑韩山童与刘福通便藉著「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」的谣言,煽动民工反元。
这韩山童由祖父辈起即是白莲教首领,後来他又兼收了由波斯传来的明教教义。所以藉著宗教的力量,散播「弥勒佛出世」的谣言,一时之间便号召了五十万兵马。韩山童於起事前被捕,刘福通随即拥其子韩林儿为「明王」。成立当时崛起的一枝起义军。
在此之前,已有方国珍兵起,在此之後,则有方国珍攻温州;徐寿辉於蕲水称天完帝;郭子兴起兵濠州;张士诚据高邮称王,国号大周;朱元璋领兵据滁州;陈友谅攻陷安庆;明玉珍起兵云南,称陇蜀王。
这一连串事件,便即是「两丁运马」等等谣谶之所指。要解释,需要用到《挂气图》。例如巽卦的卦气为丁,而巽则为木,所以「两丁」便即是两木,应在韩林儿身上。太过复杂,不便一一作释。
「尔乃登州指引,不可同行。俟赤气冲天方可指引。石人一眼,二人二足,乃起兵时也。」
这一段,是铁冠道人对刘伯温的指示。即是叫他不可参加韩林儿、刘福通的起义军。这就预言了韩林儿虽称帝而不能成事的命运。
「石人一眼」,是韩刘号召起义的造谣,前面已经说过。
「二人二足」,是刘福通小名刘二,他的副将则名李二。两个人的小名都殿以二字,故称为「二足」。
铁冠道人的《透天机》(六)
《透天机》中,刘伯温再问道:「紫微兴兵,元人如何?」
铁冠道人答道:「元乃光明佛转世,应善善而去,有人追赶,黑水河有角端,且道一统化佛也。」
这一段,是说元人自行退去。
按历史,朱元璋的大将徐达攻陷大都,元帝退走开平。常遇春攻陷开平,元帝即退走和林,已经退至关外。其後且死於应昌,於是元人势力大弱,只在外蒙古一带落脚,其後於洪武二十一年,大将蓝玉最後一次大破元兵,元人便连外蒙古都不能立足。
常遇春及蓝玉的追赶,便正是「有人追赶,黑水河有角端。」因为元人退走之时,又跟黑龙江边的金人後裔满族发生冲突。
「三百载太平只有二百余年。万子万孙之年,人口吐火,鼻内出姻,拳中走马,男穿女衣,女穿男衣,江山又变也。」
这一段是关於明清两代的预言。
三百载是明代的年数,明崇祯是亡国之君,他是万历的孙子,故可称为「万子万孙」。
「人口吐火」等句,是说满清。满人的原始宗教是萨满教,萨满提倡吸烟,认为烟可以驱邪,所以便是「人口吐火,鼻内出烟」。
满人的衣袖为「马蹄袖」,即是袖口稍阔,至腕部则收窄,然後又渐放宽。这种衣袖便於骑马射箭,平时将袖口伸开,可以遮拳,骑射时则可将袖口覆起至腕上,两手便可自如。这便即是「拳中走马」。
满人衣服女人穿裤,罩以旗袍;男人反而穿挂,所以即是「男穿女衣,女穿男衣」。
刘伯温不明所指,细问道:「万子万孙,何为江山三百载也?」
道人答道:「万乃国号,帝之子孙也。」这已揭开了亡国之君祟桢乃万历之孙的谜底。可是道人接著下来所说的一大番话,却真的扑朔迷离,神秘莫测。然而仔细分析下来.却无一不是明代兴亡的史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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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互联网 点击:4973 时间:2008-06-0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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